第两百六十四章 赠书别言
霜降后第四十五日，辰时三刻。
玉虚峰顶的雪，下下停停，已在青玉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光渐亮，朝霞染红了东方的云海，也将覆雪的峰峦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清寒依旧，但夜里的死寂已悄然退去，远处有早起的灵禽发出清脆的啼鸣，振翅掠过被雪覆盖的苍翠松林。
平台中央，那方温心玉石桌旁，云中子已换了套干净的月白道袍，发髻重新梳理过，插着那根青竹簪。他坐在一方石凳上，身前摊开一张色泽微黄、非绢非帛的空白卷轴，手中握着一支以自身精气临时凝成的玉笔，笔尖悬于卷轴之上，凝神静气，久久未落。
他在“写”书。
非是寻常着书立说，而是将他与昊这一昼夜论道所得、所思、所悟，尤其是关于昊所阐释的“格物”理念、对“金丹”、“灵纹”、“道韵结构”的解构视角，以及自己由此生发的诸多全新感悟与推想，以神念为墨，以道韵为骨，凝练、提纯、编织成一部特殊的“道书”。
这非功法，非法术，而是一部纯粹的“理念”与“思辨”之作，题名早已在心中拟好——《格物初探·法则篇》。
昊依旧盘膝坐在不远处雪中，双目微阖，气息悠长。他脸色已不复昨夜的苍白，恢复了温润，只是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心神极度消耗后的痕迹。周身气息平稳内敛，但细察之下，却能发现与入定前有了微妙的不同——更加沉凝，更加厚重，仿佛原本澄澈的湖水中，沉淀下了一些来自亘古的、难以言喻的“重量”。丝丝缕缕极淡、却玄奥无比的“开辟”余韵，如同水底潜藏的暗金砂砾，随着他呼吸吐纳，若隐若现。
他还在消化，还在将昨夜强行“吞下”的开天道韵碎片，一点点拆解、分析、融入自身的“法则图谱”与“格物”框架。这个过程注定漫长，但仅仅是初步的梳理与核心碎片的吸收，已让他对“法则”、“结构”、“秩序”乃至“创造”本身的理解，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许多过去模糊的猜想得到了印证，许多推演的瓶颈豁然开朗，甚至连“量天尺”下一步的优化方向、不周山中可能遭遇的某些极端法则环境的应对思路，都清晰了许多。
时间缓缓流逝。
当日头升高，将平台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时，云中子终于落笔了。
笔尖并无实质墨迹，但当他神念灌注，玉笔在卷轴上划过时，却有清光自笔尖流淌而出，在卷轴上留下一行行古老而优美的道篆。这些道篆并非静止，而是在成型的瞬间便开始微微流转，彼此勾连，仿佛内蕴灵性，更隐隐散发出与“量天尺”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温和醇厚的“解析”与“求知”道韵。
他写得并不快，往往写几行便要停笔沉思片刻，斟酌词句，推敲理念，确保既能准确传达昊之“格物”精要，又能融入自己作为炼器宗师、阐教高徒的独特视角与印证，同时还要将其中过于惊世骇俗、可能引发不必要麻烦的表述加以修饰或隐去。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工作，但他做得全神贯注，甘之如饴。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略略偏西，在卷轴上留下长长斜影时，云中子终于写下了最后一笔。
“嗡——”
整张卷轴清光大放，其上所有道篆同时亮起，如星斗流转，彼此共鸣，最终光芒内敛，化作一部朴实无华、却道韵内蕴的青色书卷，静静躺在石桌上。书卷封面，以道纹勾勒出《格物初探·法则篇》七字。
几乎就在书卷成形的同时，另一边雪中的昊，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这气息离体竟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气箭，射出丈许远才缓缓消散，隐隐带有风雷之音。他眼皮微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中神光湛然，深邃如古井，比之闭关前更加清澈，也更加幽远。开天道韵的洗礼，不仅补益了道基，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拓展了他对“道”的认知边界与思维层次。他感觉自己的“计算神藏”似乎进行了一次无形的扩容与升级，推演能力、信息处理效率都有了质的提升。
他站起身，积雪自肩头簌簌滑落，走到石桌前，对着云中子，再次深深一揖：“有劳前辈护法，晚辈已无大碍。”
云中子看着昊眼中那沉淀下来的深邃与隐隐流露的、迥异于洪荒任何流派的“道韵”，心中暗叹，知道对方此番收获，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道友无需客气，请坐。正好，贫道刚完成一件东西，道友看看如何？”
说着，他将那部刚刚成型的青色书卷推向昊。
昊目光落在书卷上，感应到其上那熟悉的“格物”道韵与云中子特有的“造化求真”意境交织的气息，心中已然明了。他双手接过，并未立刻翻阅，而是以神念轻轻触及封面。
霎时间，海量经过精心提炼、系统阐述、并加入大量云中子自身验证与推演的理念、观点、猜想、模型，如同涓涓细流，涌入昊的识海。这不是灌输，而是展示，是邀请他共同审阅、品评这部凝结了两人一夜论道核心精华的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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