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的门被苏晚轻轻推开时，林默正踮脚从顶层书架抽一本《1951年东北兵工局造械记录》。
书脊上的灰尘簌簌落进他后颈，他却浑然未觉，指尖刚触到烫金书名，身后传来苏晚压低的声音：小心梯子。
他这才惊觉自己踩在活动梯最上一级，低头时军号盒正搁在工作台中央，盒盖开着，露出半截裹着塑料膜的铜器。
苏晚伸手扶住梯子，发梢扫过他手背，带着相机肩带的皮革味。我把监控调了循环模式，她仰头看他，今晚没人会来查岗。
林默应了声，抱着书爬下来，膝盖磕到梯档也不觉得疼。
他把书摊在工作台，书页自动翻到夹着便签的那章——赵志刚三天前发来的扫描件，标注着732厂1950年11月生产记录。
军号被他轻轻取出，锈蚀的表面在台灯下泛着暗黄，像块凝固的琥珀。
先做表层清理。他戴上鹿皮手套，镊子夹着软毛刷悬在半空，又顿住。
苏晚凑过来，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我爷爷修青铜器时说过，锈是文物的皮肤。指尖的毛刷终于落下，极轻地扫过号身，铜绿簌簌掉进托盘，露出下面斑驳的黄铜底色。
刷到号身底部时，他的手突然顿住。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一道极细的刻痕在锈层下若隐若现。0...7...3...2？她凑近辨认，是数字！
林默摸出放大镜，镜片压在号身上。
四个数字被岁月磨得发钝，却与赵志刚提供的732厂生产编号完全吻合——0732，正是李大勇所属连队的装备批次。
他的指尖隔着手套抚过刻痕，像在触摸某个跨越七十年的暗号。就是它。他声音发颤，李大勇的军号。
怀表在他口袋里发烫。
这次的吸力比以往更猛。
林默眼前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再睁眼时，松骨峰的石头硌得他膝盖生疼。
硝烟裹着焦糊味灌进鼻腔，他看见自己正蹲在弹坑里，前方五米处，李大勇背对着他单膝跪地。
少年军号手的棉服前襟浸透了血，左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右手里的军号只剩半截号嘴。
林默想喊他，喉咙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李大勇突然转头，圆眼睛里没有焦距，左眉骨的疤被血泡得发亮，左边酒窝里凝着颗血珠——和林默在投影里见过的那张脸分毫不差。
吹啊！有人在喊。
林默这才发现弹坑外全是晃动的身影，志愿军战士们端着打空的步枪，用石头、用牙咬着最后一颗手榴弹。
李大勇咧开嘴笑，酒窝里的血珠滚下来，滴在断号上。
他把号嘴抵在唇边，喉结动了动，破哑的号音裹着血沫喷出来。
那声音像把生锈的刀，刮过林默的耳膜。
他看见美军的子弹从左侧飞来，在李大勇后背穿出个血洞，少年的身体晃了晃，号音却没断。
第二颗子弹穿透他的右肩，军号跌落时，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号嘴，指节发白地抵着嘴唇。
冲啊——
呐喊混着号音炸响在林默头顶。
他猛地栽进现实，额头重重磕在工作台边缘，却感觉不到疼。
怀表掉在军号旁，金色纹路顺着弹孔爬出来，像道活过来的光。
苏晚的手按在他后颈，带着相机的温度：又...又进去了？
林默抓过纸巾擦脸，这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他指着军号，声音哑得像砂纸：他...他中了两枪，号声没断。苏晚的睫毛颤了颤，举起摄像机对准他，镜头里他的眼睛红得像浸在血里。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
李红梅的消息弹窗跳出来：林老师，您快看微博。
林默点开链接时，屏幕冷光刺得他眯起眼。
标题《谁在制造英雄？
》像把刀扎进视网膜，张远航的账号V标在名字后泛着冷白。李大勇的军号，不过是某博物馆修复师联合自媒体导演的苦情戏码。他往下划，照片里是军号修复前的锈迹，配文无法证实的民间藏品；截图里有他和苏晚在展馆的镜头，标注流量密码掌握者。
最后一条是私信：骗子，滚出文物圈！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拿英雄骗钱，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
苏晚凑过来看，突然抓起自己的手机：我现在联系刘老，让他录视频——
晚晚。他按住她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战场上的焦味，先看赵老师的消息。
对话框里，赵志刚的消息弹了一串：小默，我整理了732厂原始档案，还有刘老的口述录音。附件里是扫描件，泛黄的纸页上0732四个数字赫然在目；视频里刘振华老人拍着桌子，假牙碰得咯咯响：我跟大勇子一块领的军号！
他那号嘴磕过石头，我摸过！
赵志刚的反驳文章《关于李大勇同志事迹的再考证》在凌晨两点发出，配着档案照片和刘老的视频。
林默看着转发量从三百涨到三千，评论区开始出现求张老师拿出证据老兵不会说谎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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