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南，走了七八日，渐渐靠近了当年那场瘟疫最凶的地方。
林夏掀开帘子往外看，远处的村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记得那时，这一路都是死气沉沉的，田地荒着，村里不见人烟，路边时不时就能看见新坟。
那会儿她坐在马车里，心里堵得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可现在再看，完全不一样了。
路边的田里绿油油的，稻子长得正旺，好些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村口的大树下，几个老头坐在那儿下棋，旁边一群孩子追着跑，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飘起来，混着傍晚的日光，看着暖洋洋的。
“这儿……”林冬也凑过来看，惊奇道，“这儿变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林夏没说话，只是看着。
马车继续往前走，进了村子。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
一看那队禁军的打扮，还有马车上的标记，有人愣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是林大人！林大人回来了！”
这一嗓子跟炸了锅似的，村里人呼呼啦啦全跑出来了。
禁军赶紧靠边，免得冲撞了百姓。
可那些人根本不管，挤着往前涌，眼睛都往马车上瞅。
林冬跳下车，想拦一拦，却被一个老汉一把抓住胳膊：“这位大人，车里是林大人不？是当年救我们命的那个林大人不？”
林冬点点头：“是，是她。”
老汉一听，眼圈立刻就红了。
他松开手，转身对着后头喊：“真是林大人！真的是她！”
人群一下子静了。
然后，不知道谁先跪下的，一个接一个，呼啦啦跪了一地。
林夏在车里听见动静，掀开帘子往外一看，愣住了。
外头黑压压跪了几十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手里还拎着刚从地里摘的菜，有的抱着孩子，都跪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她的马车。
“林大人——”那个老汉带头磕了个头，声音发颤，“您还认得我吗？那年我一家六口全倒了，就剩我一个还能动，是您挨家挨户找药，硬把我一家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您还记得不？”
林夏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记忆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老汉跪在自家院子里哭，旁边躺着几口人，她蹲在那儿把脉，旁边的人催她快走，说这儿太危险，她没走。
“记得。”她轻声说。
老汉听见这两个字，眼泪哗就下来了。
他使劲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响：“林大人，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那年要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早埋土里了，我那几个孩子也没了！您看看，您看看......”
他回身一指，后头站着几个年轻后生，还有几个抱着娃娃的小媳妇。
“这是我大儿子，那是我二儿子，那几个是我孙子孙女,一家十几口，全是您给的命！”
那几个后生也跪下来，咚咚磕头。
小媳妇们抱着孩子，也跟着磕，一边磕一边抹眼泪。
林夏眼眶发酸，掀开帘子想下车，叶氏赶紧扶着她。
她脚刚沾地，旁边的人又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想扶她，又怕碰着她，伸出去的手都缩回去，只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看着她。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林夏手里。
林夏低头一看，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细得跟绣花似的。
“林大人，这是我熬了几个月夜纳的，您别嫌弃。”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那年我家老头子没了，我一个人带三个娃娃，病的病、弱的弱，是您让人送粮送药，硬是把我一家子从阎王殿拉回来的。我没啥值钱东西，就这双手还能动，您穿着试试，合不合脚？”
林夏捧着那双鞋，手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脸.
有老的.
有少的.
有当年病得快不行被她救回来的.
也有那年还没出生、如今已经满地跑的孩子。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含着泪，可每个人都在笑。
“你们……”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老汉又开口了，声音大得很：“林大人，您走的时候我们全村人都去送,您说不让跪，我们就偷偷跪。您说不让送东西，我们就偷偷攒。您知道不，这几年村里年年收成最好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给您留一份，说等您再来，一定得让您尝尝。”
他回头一挥手，后头的人呼呼啦啦跑回去，不一会儿又呼呼啦啦跑回来。
鸡蛋、腊肉、新米、干菜、腌鱼、野果……摆了一地，堆得跟小山似的。
“这是我们村的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这是我们家的！”
“这是我们几个村凑的！”
“林大人，您尝尝这米，是新打的！”
林夏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地的土产，看着那一张张热切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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