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倍，那是要部族割肉放血，是将无数牧民直接推向冬天的死路。
颉利发眉头锁死，正待寻词婉转，试图在这刀锋上求些许余地——
帐帘猛地掀动，一道高挑身影带着风闯入，正是艾尔妲娅·阿悉结。
她一身骑射胡服，长发紧束，脸庞因怒意染红，琥珀色的眸子灼灼盯住娘·莽布支。
“五倍！”她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冰锥，“翼长是觉得，我阿悉结部的牛羊，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任凭收割。
上次三万头，部中已有饿殍之虞，如今开口便是十五万头，数千皮裘。
翼长可知，没了这些牛羊，我部族人过不了今冬，只有死路一条。”她踏前一步，气势逼人，“吐蕃大军缺粮，该去寻唐人厮杀夺取，为何次次将刀架在我等颈上，要吸干我们的血肉髓脂。”
帐内空气骤然冻结，颉利发脸色大变，呵斥道：“艾尔妲娅，退下，此处岂有你说话的地方。”
娘·莽布支面色沉冷如铁，目光扫过艾尔妲娅，最终落在颉利发身上，寒意弥漫：“俟斤，贵部的规矩，倒是别致，女子亦可冲帐咆哮，质询军国。”
颉利发额角见汗，心中恼恨女儿莽撞，却难当众厉责，只得转向娘·莽布支，勉强道：“翼长息怒，小女无状，只是这数目实在骇人，可否容我部稍作……”
“阿耶。”艾尔妲娅打断父亲，声音更高，带着痛心，“我们还能拿什么筹措。
部中儿郎的刀，不是用来割自家牲口、逼死自家人的。吐蕃若视我为盟友，何至如驱赶牲口般索取无度。
前番运粮的次仁将军在雀离全军覆没，粮草尽失，谁知是不是你们自家疏漏，却要我们举族性命来填这无底深坑。”
此言一出，不仅直指征粮之苛酷，更揭了娘·莽布支粮道被袭、新遭惨败的疮疤。
娘·莽布支眼中厉色一闪，手按向刀柄。
身旁吐蕃护卫同时踏前半步。
阿悉结贵族们亦按刀相向，帐内杀机一触即发。
颉利发肝胆皆寒，知此刻已到悬崖边缘。
他猛地击案，对艾尔妲娅厉声道：“住口！出去，未经传唤，不得再入。”
艾尔妲娅胸膛起伏，狠狠瞪了娘·莽布支一眼，又深深望了父亲一眼，终究咬牙转身，疾步出帐，马蹄声迅即远去。
帐内寂静得可怕。娘·莽布支冷冷看着颉利发：“俟斤，看来贵部对我吐蕃，积怨颇深。”
颉利发深吸一口气，知道女儿已将路逼窄。
他缓缓道：“翼长明鉴，小女鲁莽，我自当严管。然粮草之数，确非我部力所能及。容我召集头人商议，竭力筹措，但需宽限时日，数目亦需再议。”
娘·莽布支知不宜即刻撕破脸，尤其那艾尔妲娅的态度，已显部族民心激荡。
他压下翻腾的杀意，阴沉道：“便予你十五日，届时，我要见第一批粮畜起运。
俟斤，莫行差踏错，青海数十万大军，等的不仅是粮草，更是各部族的忠心。”
他将“忠心”二字咬得极重，如最后通牒，言罢，拂袖而出。
待吐蕃人离去，颉利发瘫坐椅中，面如死灰。
女儿这一闹，虽泄了愤，却也撕开了最后遮掩。
吐蕃人的耐心将尽，而他那愤然离去的女儿，恐怕更不会就此甘休，风雪将至，这片草原以往的苟安，已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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