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兵们嘻嘻哈哈地散了。苏婉笑着摇头,从池边站起,穿好鞋袜,对林秀芹说:“得,白试水温了。秀芹姐,晚上多吃点,补回来。”
林秀芹笑着点头。沈安娜默默地将只抽了一口的香烟按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来时快了一点。
小小的插曲过去,指挥部搬迁工作继续。到了傍晚,原本有些肃杀的庄园里,难得地飘起了饭菜的香气和欢声笑语。
庆功宴就设在主院前的空地上,十几张从老乡家借来的八仙桌拼凑起来,摆满了大盆的炖菜、馒头、烙饼,甚至还有几大盆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最中间,放着几个用缴获的日军罐头盒临时充当模具、蒸出来的“蛋糕”。
其实是用根据地生产的面粉,加上缴获的砂糖、以及炊事班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有限的一点鸡蛋,蒸出来的改良版发糕,但在这物资匮乏的前线,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李星辰被一群军官围着,说笑着,手里拿着一把军用匕首,亲自分切那个巨大的“蛋糕”。
他下手很均匀,但分到苏婉、林秀芹、沈安娜,还有几个女机要员、女护士面前时,总会特意多切厚厚的一大块,放在她们面前的粗瓷碗里。
“司令偏心!”一个满脸胡子的团长佯装不满地嚷嚷,“凭啥女同志碗里的比我们大一圈?”
李星辰头也不抬,继续分着蛋糕,慢条斯理地说:“男同志饿一顿,没事,顶得住。女同志跟着咱们在这枪林弹雨里奔波,更不容易,可得补补。
有意见?有意见也给我憋着,下次让你的兵打仗也像航空队一样,一次敲掉鬼子十几架飞机,我也给你切个大的蛋糕。”
那团长顿时蔫了,摸着脑袋嘿嘿直笑。众人哄笑。气氛热烈而融洽。
沈安娜坐在稍微靠边的位置,面前碗里那块金黄油亮、散发着甜香的“蛋糕”显得格外突兀。她看着碗里的食物,又看看周围那些大口吃肉、大声说笑、军装破旧但精神昂扬的军官士兵们,眼神复杂。
她出身江南世家,后来加入军统,受过严格训练,长期在重庆、上海等地从事电讯和情报工作,见识过所谓的上流社会,也经历过地下战线的残酷。
但像眼前这样,高级将领和普通士兵同坐一席,毫无架子,用缴获的罐头盒蒸蛋糕庆功的场面,她从未见过。
起初,她是对这种“土气”的庆功宴有些不屑的,觉得粗陋。
但当那盆热气腾腾、浇着浓稠肉臊子、撒着翠绿葱花和油泼辣子的刀削面端上来时,那扑鼻的、纯粹的、带着麦香和肉香的霸道气味,还是让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尝试着吃了一口,面条劲道,臊子咸香,辣子提味,一种简单而踏实的满足感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和连日的疲惫。
她吃了一碗,又忍不住添了半碗,最后,在无人注意时,悄悄将碗底最后一点汤汁也喝干净了。放下碗,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宴会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台留声机,放起了唱片。
音乐流淌出来,竟然是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片段,音质清澈纯净,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留声机的效果。这是根据地试制的“高保真”留声机,产量极少,只有几台配给了高级指挥部。
音乐声中,有些胆大的年轻军官开始邀请女同志跳舞。野战部队,条件简陋,所谓的跳舞也就是跟着旋律,在空地上笨拙地转圈。
苏婉被几个飞行员小伙子起哄推了出来,她倒也大方,随便选了一个,就跟着跳了起来,步伐虽然不算标准,但带着飞行员特有的利落和节奏感。
李星辰也被众人推到了场中。他笑着摇头,随手邀请了一位羞红了脸的女护士。音乐恰好换了一段,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令人惊讶的是,李星辰的步伐竟然异常标准流畅,带着明显的维也纳华尔兹风格,引导着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女护士,在并不平整的泥土地上,也转出了几分优雅的意味。
“司令,您这舞步……跟谁学的?”有相熟的参谋笑着问。
“以前……嗯,在欧洲待过一阵,看别人跳过,瞎学的。”李星辰随口带过,前世的一些记忆碎片掠过脑海,很快被他按下。
沈安娜坐在角落,静静看着场中起舞的李星辰,目光在他流畅的舞步和那张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年轻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男人,手握百万雄兵,拥有神秘莫测的“红警基地”,能造出飞机坦克,能制定宏大战役,此刻却能如此自然地和最普通的士兵女护士跳着欧陆宫廷的华尔兹。
他身上有种极其矛盾又和谐统一的气质,杀伐决断与细致入微,高深莫测与平易近人,仿佛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她又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镀金烟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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