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枢议厅的会议结束，已经过去了五日。
布里埃彻本想借着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让自己的学生史蒂奎·罗兰将功补过，重回大神官之位。可事与愿违，偏生被某人搅了一通。
除去身为主教候选的圣选院，圣音宣道院与圣裁审判团这两个同属教廷直属的机构，向来各不相让。如今这趟浑水一搅，再想让史蒂奎顺顺当当回去，怕是更难了几分。
老头越想越来气，索性不再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权术。他从桌上抓了本圣典，夹在腋下，又拎起墙角那把用了多年的手杖，推门而出，走下了这艘海船。
门外阳光正盛，晃得他眯了眯眼。
史蒂奎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看不出喜怒的模样。布里埃彻哼了一声，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这里是距圣荣王城三千公里外的一处沿海小镇。地方偏，背靠一片灰蓝的海，巴掌大的地界拢共不到三千口人。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土道上。时有准备出海的海民远远认出史蒂奎的模样，扯开嗓子便热络地招呼过来。
“神官大人，早安。”
“史蒂奎大人，今儿我准能给您打回一条顶大的鱼！”
“大人，傍晚来我家喝几杯不？”
史蒂奎一一微笑着回了话，唤出每个人的名字，再附上几句合宜的祝福。那做派里没有半分神官的高高在上，倒更像是乡间友人随口打着招呼，亲和得自然而然。
布里埃彻站在一旁，没有催促。瞧着这么一幕，他那满肚子的闷气反倒消了大半。
待史蒂奎回完最后一句话、重新退到他身后，两人才又迈开步子，朝着小镇教堂的方向继续走去。
“半年以前你交给我的那个黑丸子，”布里埃彻忽然提了一嘴，头也没回，“我已经让奥瑞列去分析原料了。”
身后静了片刻，像是没听见，只见史蒂奎低着头，不声不响地跟着。
“也不知是奥瑞列那家伙本事不够，还是炼制这黑泥丸的人手段太高……折腾了数月，最后卡在了几样关键原料上，甚至是炼制手法也一概没摸着。”
布里埃彻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到头来，有关那黑球的一切只能暂且搁下。这一桩的善功，自然也记不到你头上。”
“老师，学生并不在意几件善功的得失。”史蒂奎沉默许久，终是回了一句。
“可我在意！”布里埃彻猛地回过头，双眼狠狠瞪在史蒂奎身上，“你知不知道，那能延长性命的炼制手段要是真被我们拿到手，对你、对整个教廷会是什么分量？结果就卡在最后几步，功亏一篑！”
他越说越急，嗓门压都压不住：“你但凡身上多记几笔实打实的善功，也不至于被踹到这鬼地方来！我坐了整整五天海船，五天！你难道不知道老头子我晕船吗？”
说到后来，布里埃彻已是止不住地倒苦水，把赶路的辛酸一桩桩抖落出来。
高出他半个头的史蒂奎什么也没辩，只是赔着笑，弯腰蹲下身来。
这样他的老师才能够以俯视的姿势，好好训诫一番。
“……要我说，当时你就该把圣女大人强行带回教廷，其余的什么都可以押后再议。你看看现在，闯下这么大的祸，光替你洗脱罪名，我就整整耗了小半年的功夫！”
“老师教训的是。”史蒂奎苦笑一声，连连应道。
布里埃彻哼了一声，又絮絮叨叨数落了好一阵，直到口干舌燥才收住话头。他清了清嗓子，总算提起此番赶来的正事：“这次黄金森林乡一行，你是赶不上了。现在回去收拾东西，跟我一道回圣荣王城。”
“马伯利昂主教肯让学生回去？”史蒂奎有些意外。按规矩，对他的惩戒期限还远远没过半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布里埃彻，“老师替我说了话？”
布里埃彻哼了一声，语气放缓了些：“你这回办事不力被降了级，可狮心王国这一趟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探明了一些关于那位‘灾厄’的底。
不论是那道凭空唤出巨剑的魔法，还是他本身的实力，对日后怎么应付，都算攒下了些实在的东西。教会已派了人去研析那道魔法，用不了多久就该有结果了。”
他顿了顿，又补道：“当初你将教会的存在捅了出去，主教若不把你顶格论处，又怎么堵得住某些人的嘴？
好在你脑子不算笨，还知道借魔族的名头遮掩住，至少在明面上看得过去。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再赶上有人要忙着森林乡的行程，没几双眼睛还盯着你。这次回去，给我老实些，知道吗？”
布里埃彻说得轻巧，只字不提这段时间里自己费了多少力，为了这个学生又是怎样一桩桩一件件地和那些嗡嗡不休的苍蝇周旋到底。
“明白，布里埃彻老师。”史蒂奎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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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海边小镇全靠每日出海捕鱼勉强过活。布里埃彻刚踏进镇子，那股海鱼独有的腥气便直往鼻腔里钻。他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只跟着学生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老师，这座小镇的信徒很是虔诚……”史蒂奎笑着解释了一句。
“怎么？”布里埃彻一眼瞪过去，“你觉得老头子我会瞧不起这些靠自己一双手吃饭的平民？”他收回目光，自顾自往前走，嗓门不大，“老头子我当年，也是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
他走着走着，还不忘回头指了指史蒂奎，“连你也是我在贫民窟找到的。”
史蒂奎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布里埃彻刚一踏进教堂外的院落，便大致扫了一圈。
墙边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堆枯叶败叶也被扫拢在一棵老树下。
“还不错，我还真担心你独自一人待在这里，连最基本的清扫也不打理。”
布里埃彻颇为满意的点头，他的确有过这么一个担忧，害怕自己学生因为受不了一时的身份落差，而自暴自弃，彻底堕落、颓废。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份担忧纯属多余。
“老师，教堂的一切，并非学生在打理，而是学生的学生。”史蒂奎如实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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