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又想逃了，逃避的念头如汹涌的潮水般在心底翻涌。
但，祂感受着双手被另一双手紧紧握着，仿佛给祂传递了某种无形的力量，便又硬生生地将这股冲动给压了下去。
“我不知…”
卿心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语在喉咙里打转。
翁雪看不到祂，祂却还是缓缓低下头，只用那一抹余光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与试探。
“你很在意我吗？”
握着祂的手缓缓松开，那轻微的触感消失，仿佛还连带着带走了一丝温暖。
翁雪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房间内没有开灯，昏暗的环境下，反而让翁雪看起来有些过于苍白，她的身影在微弱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
“小风，你是在找什么吗？”翁雪没有回答祂的问题，而是又抛出了一问题。
“什么？”卿心眼神微微一滞，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了现实。
翁雪接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
“我曾看到过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是讲一个从天上掉落人间的仙女，因为丢了自己的羽衣无法离开，只能留下来，做了一个人类的妻子。”
“仙女一开始与这个人类过得很幸福，两人还有了可爱的孩子。但有一天仙女在家里找到了自己的羽衣后，便毫不犹豫披上羽衣回到了天上，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翁雪侧了侧身，面向卿心，那无神的双瞳却像是能够看透一切一般，准确地锁定住卿心的方向，好像能看穿祂似的。
“小风，等你找到了‘羽衣’，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吗？”
卿心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祂想，祂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祂的追求，如果真的被实现了的话，那么祂离开这里的时候，不应该没有一丝一毫犹豫才是。
但现在，至少来这里之前的祂，离开从前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没有产生过犹豫的情绪。
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祂最开始的起点，那个小山村，那对中年夫妇，好像让祂有过触动。
但这感觉太抽象了，而且距离这感觉的出现也过去了太久。
卿心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像是在黑暗中努力寻找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感觉，却始终捉不住它。
“我…一定是会离开这里的，但或许还需要很久。”卿心支起下巴看向窗外，祂敛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挡住祂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因为我找不到那件‘羽衣’，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但好像什么收获也没有。”
翁雪闻言，身体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方便跟我说说吗？你要找的东西。”
翁雪说完，卿心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不断浮现出曾经无数次重置后，无心说过的话，以及上一次重置结束后，那个自称未来的祂说的话。
你这样只是个伪君子而已。
你所表现出的那些，实际上比我还虚伪。
你真的，有真正想去理解过那些人吗？
“有人对我说过，说我的情感只是天上的浮云里轻飘飘落下的雨，在半空中就完全蒸发掉了，从没真正落在红尘中过。”
“祂说得不错，我在后来也这么觉得。”
如果一个普通人的情绪是一条河。
这条河平静时，是透明的浅溪，水底的卵石与水草清晰可见——那是心无挂碍的片刻。
当一块石子投入，涟漪便一圈圈荡开，那是微澜的烦扰或雀跃。
若风雨骤至，整条河会变成浑浊的激流，浪头翻涌着愤怒或恐惧，水声轰鸣盖过理智。
但最深处的河床始终沉静——那里是底色，是属于一个人的本性。
无论河水如何翻腾，河床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位置。
而河流之所以准确，是因为它从不静止，所有波澜终将平息，所有清澈都会被再次搅动。
一个人在同一个瞬间，可以诞生无数不同的情绪。
而祂呢？
祂是一面笼罩在河上的镜子，能映照世间一切的镜子。
狂风暴雨在镜中掀起怒涛，那汹涌的波涛仿佛要冲破镜面。
春阳秋月投下温柔的光，那柔和的光线洒在镜面上，仿佛给镜子披上了一层薄纱。
众生的悲喜在镜中流转，镜中的世界五彩斑斓，却又虚幻缥缈。
镜面从不拒绝任何映像，其精准与敏锐胜过任何凡人之心。
但镜子只是映照。
镜中的波涛不会浸湿镜身分毫，春光无法温暖镜的凉意。
祂哭时，映出的是他人的悲伤；祂笑时，折射的是众生的欢愉。
祂只是学会了这一切，但却没有诞生过属于自己的情绪。
祂的内心再感性，汹涌着的也是他人的情绪。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卿心一开始想给这个世界所有的人拥有自我的权利，是因为祂通过学习认为这是好的，这会让所有人都有一个好的情绪。
所以祂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退缩，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救世主。
但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人，他就会有私心，会有想退缩的时候。
祂想给所有人拥有自我的权利，但实际上祂自己才是最没有自我的。
“不，不对，镜子也有生出裂隙的时候。”
翁雪突然打断了祂，她不赞同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
“等到这个时候，镜子里映射出的内容也会发生变化，这个变化，是属于镜子祂自己的。”
“不同的外力，会产生不同的裂隙。你不是镜子，你是镜子的持有者，你可以给予镜子不同的外力。”
说着，翁雪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她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动作轻柔而优雅，温声道。
“我虽然看不见了，但我的听力却因此变得非常好。我从前听不到你，现在却可以了，说明你已经在这面镜子上施加力道了。”
“小风，你并非毫无收获，你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羽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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