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伸出四根手指。
然后又加了一根。
“四十五两。”
“一年，只有四十五两白银。”
“而且，这还是理论上的数字。”
顾明的声音愈发低沉。
“你们知道‘折俸’吗？”
“朝廷因为财政紧张。”
“发俸禄的时候。”
“不会全给你银子。”
“而是用各种实物来折算。”
“今天给你几匹布，明天给你一些胡椒。”
“甚至直接给你贬值到快成废纸的宝钞。”
“一个七品知县，寒窗苦读半辈子。”
“拖家带口去上任。”
“身边还得带着师爷、幕僚、仆人吧？”
“这些人都要不要吃饭？”
“他到了地方。”
“总要和同僚、乡绅交际应酬吧？”
“这要不要花钱？”
“结果一年到头。”
“朝廷就给了他四十五两。”
“还有一堆卖不出价的胡椒和布匹。”
顾明看着皇孙们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抛出了最后一个。
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现在，我问你们。”
“如果你就是那个知县。”
“面对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顾明的问题。
狠狠砸在每一位皇孙的心头。
大本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
他们是天潢贵胄，生来锦衣玉食。
从未想过“钱”这个字。
会带来如此沉重的压迫感。
可现在，当他们将自己代入那个。
一年只有四十五两。
还是一堆破烂实物的七品知县时。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怎么办？
是啊，能怎么办？
清廉自守？饿死全家？
谁能做到？谁敢做到？
良久，朱高煦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先生……若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我恐怕……会伸手。”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承认自己会贪。
这在以“酷吏治贪”为国策的大明。
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没有一位皇孙出言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换做是自己。
答案恐怕也是一样。
顾明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说出这句话。”
“证明你们是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而不是当成耳旁风。”
“你们敢于直面这个困境。”
“而不是空喊口号，这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说得对，面对那种绝境。”
“伸手，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人，首先要活着。”
“才能谈理想，谈抱负，谈廉洁。”
顾明自嘲地笑了笑。
朱高煦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先生！那您呢？”
“您也是朝廷命官，您的俸禄想必也不高。”
“您是如何做到……独善其身的？”
这个问题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顾明身上。
是啊！
先生讲了这么多，他自己是怎么做的？
顾明的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坦然一笑。
“我？我是个特例。”
“你们应该知道，天工局的许多项目。”
“都需要大量的银钱投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这些钱，光靠朝廷拨款，是远远不够的。”
“我背后，有一位朋友在资助。”
朱高煦脱口而出：“沈万三？”
“没错。”顾明点头承认。
“沈公不仅资助天工局的研发。”
“也负责了我个人的一切开销。”
“所以，我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做我想做的事。”
他看着皇孙们若有所思的表情，加重了语气。
“但是，你们要明白。”
“全天下的官员，有几个能像我一样。”
“幸运地遇到一个沈万三？”
“一个都没有！”
“所以，我的例子没有参考价值。”
“我们必须面对那些普通官员。”
“他们该怎么办？”
顾明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我说的第一条。”
“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就是‘高薪养廉’！”
“必须让官员的俸禄。”
“足以支撑他们过上体面、富足的生活。”
“这是让他们拒绝贪腐诱惑的最大底气。”
“在此基础上。”
“我甚至建议，设立‘养廉金’。”
“养廉金？”朱高煦立刻追问。
“先生，何为养廉金？”
“俸禄之外，再给官员一笔额外的补贴。”
顾明解释道。
“这笔钱，专门用来应付他们。”
“为官的各种开销。”
“将那些原本属于灰色地带的耗费。”
“摆到明面上，用朝廷发的钱去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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