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心为渡钱仓，当先渡他心中之恶，而非仅仅保住他一副皮囊。他罪恶滔天，皮囊保住了，心中恶鬼可曾散去？你今日拦我，是保住了戒律之‘名’，还是成就了慈悲之‘实’？”
“噗——”
了空再次喷出一口鲜血，但这口血喷出后，他眼中的迷茫混乱反而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痛苦与明悟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周身紊乱的气息，竟也奇异地开始平复，只是那金光，却再也不见。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僧袍染血，形容狼狈，但腰杆却比之前更加挺直。他双手合十，对着左枫深深一礼，这一礼，恭敬而郑重。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点化。”了空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贫僧……错了。错在执着文字相，错在畏惧业力名相，更错在……起了分别心与执着心。施主以剑为笔，书写的是当下公道，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而贫僧……只做了泥塑的菩萨，守的却是死寂的庙。”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有金光，却澄澈如洗，望向左枫身后的天空，又仿佛望向无尽的虚空：“七十载修行，读经万卷，却未曾读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今日方知，佛不在西天，不在经卷，而在渡人苦难的每一个当下。贫僧……枉称修行。”
言罢，他再次转向左枫，眼神无比认真：“施主，钱仓此人，罪业深重，确实当诛。但请给贫僧……最后一个机会。”
左枫眼神微动：“大师意欲何为？”
了空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早已吓得失禁的钱仓。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再无半分高僧的飘渺，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沉重。
他在钱仓面前站定。钱仓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嘶声道：“大师救我！我给你捐金身，修寺庙……”
了空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悲悯，如同看着一件亟待清理的秽物。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钱仓的头顶。
“钱仓，你罪孽深重，害人无数。今日，贫僧不救你性命。”了空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贫僧愿以毕生修为，为你强开‘宿命通’一瞬，让你亲眼目睹、亲身感受，那些被你害死之人临终前的无边痛苦与绝望。此非刑罚，而是让你明了因果，看清自身业障。之后，是生是死，交由左施主定夺，也交由你自己的业力定夺。”
钱仓闻言，眼中先是迷惑，随即化为无边的恐惧：“不！不要！大师饶命！杀了我！直接杀了我！”
了空不再理会他的哀嚎，闭上双眼，口中念诵起艰深晦涩的经文。他按在钱仓头顶的手掌，没有金光，却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他原本就萎靡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脸上的皱纹更深，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量的生命力。
“呃啊啊啊——！”钱仓骤然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中倒映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那些都是他曾经残害过的生灵。他仿佛同时置身于数十个地狱，承受着所有的酷刑与绝望。
片刻之后，了空收手，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脸色灰败如纸，但他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钱仓瘫在地上，眼神彻底涣散，口水混合着白沫流出，已然精神崩溃，只余下躯体本能地颤抖，喃喃重复着：“痛……好痛……饶了我……”
了空艰难地转过身，对着左枫再次合十：“左施主，此人业障，他已亲见亲受。其心神已破，与死无异。是杀是留，请施主……依本心而行。无论何种结果，皆是他应有之报，亦是贫僧……应有之果。”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去维护什么“不杀生”的戒律，而是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躯，步履蹒跚地朝着西方走去。夏天午后的太阳光依旧炎热，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孤单而萧索，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解脱。
古蓝儿小声问：“枫哥，这和尚……他？”
左枫看着了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将烟头按灭，缓缓道：“他破而后立，找到了自己的‘道’。只是这条路，代价太大。”
“那钱仓呢？”李二指了指地上那滩烂泥。
左枫走过去，低头看了钱仓一眼，对方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已无半分人性光彩。
“杀他，易如反掌。”左枫淡淡道，“但了空大师已让他尝尽了比死亡更深的苦。”
“况且我之前已经答应影子姑娘，这钱仓最后自然是交给她处理。”
不远处的冷青竹顿时模糊了双眼，之前她以为钱仓要被了空和尚带走了。
“付姐姐，你那金创药给他用一些，他现在还不能死。”左枫小声的对付笙说道。
“枫弟弟很厉害啊，单凭一张嘴就把大和尚给解决了。不过以后可能会有些麻烦，慈云寺的方丈可不是很好说话的人。”
左枫眉头一皱：“慈云寺？那是什么地方？”
还没等付笙说话，左枫大手一挥：“不管他是什么地方，有付姐姐在。我自然不惧怕他。”
一个小小的马屁让付笙笑弯了眉。
“哪里用的了我啊，到时候枫弟弟再给他们传传佛法就好了。”
“付姐姐莫要取笑我了，到现在我还在害怕呢，要不是有付姐姐在身边，我哪里敢跟那和尚论佛法？那了空和尚可是个大高手呢。”
“左公子，刚才治中张猛偷偷的往眉山大军那里跑了。那仓数和钱仓乃是生死之交，带着那么多人马，我们是不是要退回城里？”
洪庆州虽然也很佩服左枫刚才的表现，但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毕竟那边还有好几万人呢。
左枫和付笙对视一眼，转身对着益州府城一众官员，见他们依然那般害怕的哆嗦。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这些人虽然害怕，却是没有一个人离开。
“洪长史，我说过让你们看一出好戏，这还没正式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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