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头顶。
她不会水,只能凭本能挣扎,任由水流裹挟着,向下游漂去。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岸上——差役们举着火把,在芦苇荡边叫骂搜寻,火光映着他们扭曲的脸。
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崔沅趴在一处浅滩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江水冰冷刺骨,她浑身僵直,连手指都动不了。
试着抬头,看见前方不远有座简陋的茅草屋,屋前晾着渔网。
有……人烟?
她用尽最后力气,想爬过去,却只挪动了一寸。
眼皮越来越重。
又要死了么?
也好。
总比死在教坊司强。
总比……被那些人作践强。
意识涣散间,她听见脚步声。
一双粗粝的大手将她从水里拖起。
“哎哟,这姑娘……咋漂这儿来了……”
是个苍老的声音。
崔沅想睁眼,却只看见模糊的影子——是个老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还有气……”老翁探了探她的鼻息,将她背起,颤巍巍走向茅屋。
屋里有土炕,铺着干草。老翁将她放在炕上,生了火,煮了热汤,一勺勺喂她。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冻僵的身子慢慢回暖。
崔沅终于能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的老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先歇着。”老翁摆摆手,继续喂汤。
屋外传来江水声,哗啦,哗啦。
像在冲刷什么。
喝完汤,老翁又给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是他亡妻留下的,宽大不合身,但柔软干燥。
崔沅蜷在炕上,看着跳动的灶火,终于哑声问:“……这里是?”
“太湖边,芦苇村。”老翁坐在灶前,抽着旱烟,“老汉姓陈,打鱼的。姑娘你……是遭了难?”
崔沅沉默片刻,点头。
“从哪儿来?”
“……金陵。”
“哦。”陈老汉没多问,只是吧嗒吧嗒抽烟,“这世道,遭难的人多了。前几天,上游漂下来好几具尸首,有男有女,都是饿死的。”
他顿了顿,叹口气:“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崔沅怔怔看着灶火。
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写在衣襟内侧的炭笔记述。
金华县令,每亩加征三钱。
悬尸三具,易子而食。
老农抱鸡哭求,夺之。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喝着鱼汤,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渔夫所救。
而那些她记录的人呢?
那个被夺了鸡的老农,还活着吗?
那个被掳走的女眷,此刻在何处受罪?
那些吊在树上的尸体,有人为他们收殓吗?
没有。
她的记录,救不了任何人。
她的学问,算不出活路。
她甚至,自身难保。
巨大的无力感,像这太湖的水,从四面八方淹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姑娘?”陈老汉见她脸色不对,凑近些,“咋了?哪里不舒服?”
崔沅摇头。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我……”她声音哽咽,“我读了十几年书……写了那么多字……算了那么多数……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明白这世道……能想出法子……”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执笔握卷、如今却布满冻疮和血口的手。
“可现在我才知道……”她闭上眼,泪水汹涌,“学问……救不了眼前人。”
陈老汉沉默地听着,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许久,他磕了磕烟灰,慢声道:
“姑娘,老汉不懂啥学问。但老汉知道,这世道坏透了,不是哪一个人的错。你读了书,想了事,比那些浑浑噩噩活着的人,强多了。”
他看向窗外茫茫的太湖水面:
“活着,就有指望。你看这芦苇——”
他指着窗外那一片在风中起伏的、枯黄的芦苇荡,“冬天看着死了,开春又绿。只要根还在,就有再长起来的一天。”
崔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芦苇荡一望无际,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边。风过处,苇浪起伏,沙沙作响。
像无数低语。
她忽然想起怀中那几页《垂拱集》。
上官婉儿在深宫里,写下那些奏疏时,可曾想过“学问救不了眼前人”?
可她写了。
在绝境里,写下光。
崔沅抬手,抹去眼泪。
手探入内襟——那几页残卷,用油纸包着,竟未湿透。炭笔的记录,也还在。
她将它们取出,在灶火上小心烤干。
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陈老汉好奇地看着:“这是……”
“是……”崔沅顿了顿,“是一个前辈女子写的东西。她在一百年前,试着用她的学问,去救这个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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