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初至云州时,在府库中见到的那些空囤,想起秋税核算时百姓脸上小心翼翼的期盼,想起孙家庄佃农领到补偿银钱时颤抖的双手。
而这些人,这些用血肉守着她笔下“新政”的人,在啃这样的食物。
“卫将军,”李昭华又转向卫铮,“你也听听那读书声。”
卫铮侧耳。
孩童的声音清脆,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
念的是开蒙的《千字文》,那些字句,她幼时在父亲军营里也曾跟着夫子念过,后来家破人亡,便只剩刀剑弓马。
她想起军中那些年轻的士兵,许多和她当年一样,因活不下去才投军。
不识字,不懂理,打仗勇猛,却常因不晓利害中了敌人圈套。若他们幼时能有书读……
“军队要强,不止在刀甲粮秣,更在人心士气。”
李昭华声音不高,却在风雪中字字清晰,“百姓饿着肚子,纵招来新兵,也是为口饭吃,遇硬仗必溃。将士不知为何而战,纵有铁甲,不过行尸走肉。”
她走回二人中间,目光如沉渊: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判谁对错。是要你们明白——军与民,从来一体。割裂二者,便是自断手足。”
残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
城楼风灯次第亮起,在风雪中摇曳昏黄的光。
崔沅与卫铮并肩立在女墙边,望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久久无言。
那夜崔沅回到厢房,未点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案头《预算总纲》的墨迹已干透,数字冰冷地陈列着彼此的矛盾。她指尖抚过“水利八千两”“学堂三千两”,又划过“军费一万五千两”。
眼前交错闪过士兵皲裂的手捧着冷馍的画面,和学堂孩童亮晶晶的眼睛。
刚不可久。
柔不可守。
她忽然想起《孙子兵法》里那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也想起《管子》所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非此消彼长,而须相辅相成。
天明时,她推开房门,见卫铮已候在院中。
将军卸了甲,只着寻常武人劲装,肩头积雪未拂,似已站了许久。见崔沅出来,她抬眼,眼底血丝未退,声音却比昨日缓和:
“我想了一夜。”
崔沅静静等着。
“你那些水利、学堂,确是要紧。”卫铮说得有些艰难,像不惯于承认他人之理,“但军情如火,冬衣、粮草,拖延不得。”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粗纸,递过来。
崔沅展开,是一幅简易的云州水系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十几处关键陂塘、沟渠,旁边写着小字:某处可调一队兵协助挖掘,某处可用军中废弃营木加固闸口,某处可令骑兵顺路运送石料……
“军中人力、物力,或可补民生工程之不足。”卫铮指着图纸,“如此,你或可省下部分银钱,转作军资。”
崔沅看着图上那些刚劲字迹,心中一热。
她抬眼,直视卫铮:“将军愿抽多少兵力?”
“农闲时可抽五百人,工期两月。”卫铮答得干脆,“工匠可由军中匠户出,伙食军粮自带。”
崔沅沉吟片刻,提笔在预算总纲上修改。
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水利项,减为五千两。余三千两,并省下人力折算,共计约四千两,转拨军费。”
“学堂项,缓建四所偏远乡学,减为一千五百两。余一千五百两转拨军费。”
“济世堂药材,减五百两。”
她搁笔,将修改后的账目推过去:“如此,可增军费六千两。虽不足将军所求,然已是极限。”
卫铮接过,快速扫视。
六千两,可制冬衣七百五十套,或购战马百匹,或补足三月粮草。
虽仍拮据,却是实实在在的让步。
她抬眼看崔沅,见对方眼底青黑,知这一笔一划的削减,对这位总执而言,不啻于割肉。
“好。”卫铮收起账目,郑重抱拳,“军中调度,我即刻安排。水利工程,必不延误春耕。”
崔沅还礼:“军粮冬衣,我亲督采买,确保质量。”
两人对视一眼。
风雪依旧,隔阂未消。
但裂痕处,已有微光渗入。
开春,云州东郊的“永济渠”重修工程动土。
卫铮果真调来五百兵士,由一位姓韩的老校尉领着,与征调的民夫混编劳作。
兵士力气大,纪律严,挖土运石效率极高。民夫起初畏惧,后来见这些“军爷”不仅不欺压,还常将干粮分给体弱者,渐渐亲近。
崔沅每三日必至工地。
她不穿官服,只寻常布衣,戴斗笠,在泥泞坝上来回巡视。发现问题,便与韩校尉、工头当场商议。
有兵士偷懒,她也不斥责,只将那人叫到一旁,指着一旁满头大汗的老民夫问:“你家中可有父兄?他们若在此劳作,你愿见人偷懒拖延,害他们多受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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