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涯的手还按在腰间的玉简上。掌心的血痂已经干了，裂开的纹路像树枝印在皮肤上。石台边上放着四块碎玉佩，“以直报怨”四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力挖出来的。他盯着那几个字，喉咙发紧。还没等他伸手碰玉佩，山门那边又响起了钟声。
咚——
这一声更沉，好像从地底传上来。地面晃了一下，脚底发麻，连膝盖都跟着震。沈玉璃抬头看，袖子里的银针还夹在指尖。她没动，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叶无涯右边。楚狂刀在左边十步远的地方站着，断臂上的黑气原本是静的，现在忽然轻轻抖了一下。他脸色还是冷的，眼神却变了，多了点别的东西。
叶无涯觉得玉简又热了。热意顺着身体往上走，不是烧，也不是疼，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水慢慢流进身体。他知道这不是敌人来了，而是有什么在回应钟声。他没有松手，反而把玉简抓得更紧。这东西一直藏在他体内，从边城枯井那次开始，只在生死关头出现过。可现在，它动了。
山门前的雾慢慢分开，像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硬生生踩出一条路。一个黑袍人走下台阶，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地面就震一下，钟声也跟着响。他身后跟着一个灰袍老者，身子僵硬，脸上戴着火焰纹面具，走路一板一眼，像木偶。
叶无涯一眼认出前面那人——玄霄阁主。
他呼吸一停，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位师尊三年前闭关后就没再露面，宗门里有人说他重伤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可眼前的人站得稳，气息强，脸上没有一点病态，反而让人感到压迫。
沈玉璃悄悄摸了药囊，指尖碰到苦艾的味道才安心一点。她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阁主，警惕中带着一丝敬重。楚狂刀没动，断臂的黑气转了几圈，像随时要爆发。他看着阁主，也看着那个戴面具的老者，眼神冰冷。
玄霄阁主走到离石台五丈远的地方停下。他看了三人一眼，最后看向三长老。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还戴着那东西，是想替韩立山再试一次？”
话音刚落，他一挥袖子，一道金光飞出，打在三长老的面具上。“轰”的一声，面具炸开，碎片乱飞。老者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脸色迅速变灰。
叶无涯瞳孔一缩。他记得这个面具。韩立山死时，他在记忆里见过。二十年前，韩立山把蛊母种进三长老体内，用来控制宗门高层。可这个三长老早就失踪了，现在却被带回来，还戴着控制用的面具。
“你体内的蛊虫，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我换成了死蛊。”玄霄阁主走近一步，语气平静，“韩立山以为能用你来对付我？可笑。”
叶无涯心里一震。原来阁主早就知道阴谋。他不是躲了，不是怕了，是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看着跪着的三长老，突然明白——这具身体可能曾被控制，但里面的人早就死了。现在的三长老，只是一个被拉回来证明真相的空壳。
沈玉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针，又抬头看阁主。她不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这次回来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要开始清算。楚狂刀依然沉默，断臂的黑气不再动，紧紧贴在皮肉上，像一道旧伤。他盯着阁主，像是在判断真假，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玄霄阁主站定，背着手，看向叶无涯。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却让人心慌。“你父母不是普通人。”他说，“你母亲是玄霄阁的秘典守，管着所有禁术封印；你父亲是边城封印的最后一任执钥人。他们把你交给我，就是为了等你活到今天。”
叶无涯整个人僵住了。脑子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炸开了。猎户少年、枯井求生、三年在尸堆里拼杀……这些记忆突然变得陌生。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靠着玉简和命硬活下来。可现在，阁主亲口说，他父母不是死于妖兽袭击，而是被人杀了，因为他们挡了别人的路。他们的身份，比他知道的重得多。
玄霄阁主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青灰色的玉简。表面有裂痕，边缘磨损，但有微弱的光在里面流动。他看着叶无涯，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父母留下的逆命诀全本。你体内的残片，只是其中一小块。”
说完，他把玉简扔了出去。
玉简飞过来，很稳，没有风声。叶无涯本能地伸手去接。手刚碰到冰凉的玉面，脑海里突然冲进一幅画面：风雪中的城墙，一对男女背对站着，女人手里拿着同样的玉简，男人低声说：“如果他能活下来……就把全本给他。”声音模糊，但语气坚决。画面一闪就没了。玉简化作温热，静静躺在他手里。
沈玉璃看着叶无涯的侧脸，发现他额头出了汗，呼吸变重。她不敢碰他，只是把药囊往身前挪了挪，准备应对可能的反噬。楚狂刀的目光落在玉简上，眼神复杂，不知是在想韩立山的事，还是在回忆自己失去左臂的那一夜。
玄霄阁主背着手，扫视全场。三长老跪在地上，气息微弱，面具碎了，脸苍白如纸。他没再看他一眼，好像那人已经不存在。山门外的雾还没散完，天还是灰的，钟声也没再响。
叶无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裂痕很多，但有熟悉的气息。这东西和他体内的残片是一样的来源，但又不一样。它是完整的，是源头，是他父母真正留给他的。他握紧了它，手指发白，掌心传来一阵阵温热，像血脉在呼应血脉。
沈玉璃轻轻吸了口气，药囊微微颤动。楚狂刀站着不动，断臂的黑气彻底凝固，像一道烙印。玄霄阁主站在石台前，身影挺拔，眼神深远，好像早就看透了一切。
叶无涯抬起头，还想问什么。阁主却已经转身，面向山门。风吹起他的黑袍，呼呼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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