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秦淮河畔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
陈乐天站在“北檀阁”二楼的雕花窗前,手里捧着一盏微凉的六安瓜片,目光沉沉地看着河对岸那排紧闭的铺门。他的紫檀木料堆在自家仓库已有半月,原本谈妥的三家木器行接连毁约,理由出奇一致——货品“需再验看”,而后便杳无音讯。
“东家,孙掌柜又派人传话,说这几日染了风寒,不便见客。”店伙计阿福垂着手禀报,声音压得很低。
陈乐天转过身,青砖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他今日穿了件素面杭绸直裰,腰间只系一枚羊脂玉平安扣,刻意淡去了北方商贾惯有的张扬。饶是如此,他那与雍正朝士人迥异的站立姿态——肩背挺直,下颌微扬,目光平视时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审视感——仍让他在这金陵城里显得格格不入。
“第七家了。”陈乐天语气平静,将茶盏搁在窗台,“阿福,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可有人见过‘裕丰号’的周老板出门饮宴?”
“打听过了,”阿福急急道,“昨儿个晚上,周老板还在‘醉仙楼’宴客,请的是苏州来的几位绸缎商,气色好得很。”
陈乐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果然如此。
自他携资南下,在金陵盘下这间临河铺面,专营从闽粤运来的上等紫檀、黄花梨,生意起初顺遂。紫檀木料在江南本不算稀罕物,但他手里这批货色实在出众:纹理细腻如绸,色泽沉郁华贵,更难得的是尺寸齐整,多为能做大型家具的整料。几番展示后,金陵城里有名有号的木器行、富贵人家的采办都闻风而来,订单眼见着就要堆满账房。
变故发生在上月初八。
那日午后,陈乐天正在后院验看新到的一批小叶紫檀,前堂忽然传来争执声。他掀帘出去,只见三个短衫汉子抬着一截黑黢黢的木料横在店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声称自家半月前在此购买的紫檀是“以次充好的假货”,木料心材有空腐,根本不堪用。
陈乐天一眼认出那截木料并非出自自家仓库——他每批货都让匠人在不起眼处烙有特殊火印,形似一朵祥云。而这截木料上什么都没有。
“这位兄台,”他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货单可否一观?”
壮汉明显一愣,旋即嚷嚷起来:“货单早丢了!你们这些北边来的奸商,专骗我们江南老实人!今日若不赔钱,就砸了你这黑店!”
围观者渐多,指指点点。陈乐天没有争辩,只转身吩咐阿福:“去请‘宝林堂’的胡师傅来,再差人报官。”
“宝林堂”是金陵城里公认最公正的木料鉴定行,胡师傅更是三代家传的眼力。官差来时,胡师傅也已赶到,仔细验看那截木料后,捻须摇头:“此木虽也是紫檀属,却是海岛所产,油性不足,与贵店所售的印度迈索尔紫檀相去甚远。且这截料子——”他用小刀刮下一层木粉,放在鼻端一嗅,“至少已存放五六年,表面做旧过。”
谎言不攻自破。壮汉一行人脸色骤变,趁乱溜走。官差追之不及,此事便以“无赖滋事”草草结案。
但风波并未平息。
自那日后,原先热络的客户陆续冷淡,签好的契约被以各种理由拖延、取消。陈乐天多方打探,隐约听说金陵本地几家大木材商行放出风声,称“北檀阁”来路不正,背后有“不明势力”,劝同行“谨慎往来”。
“东家,咱们是不是……”阿福欲言又止。
陈乐天知道他想说什么。是不是该打点打点,送些厚礼,拜拜码头?这套规矩他懂,父亲陈文强在北边经营煤矿时也没少做。但这一次,他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备轿,”陈乐天忽然道,“去鸡鸣寺。”
鸡鸣寺的香火终日袅袅。陈乐天不是来拜佛的。
他在寺后一片幽静的竹林边停下,沿着青石小径步行百余步,便见一座半掩在竹影中的小院。院门虚掩,他轻叩三下,两急一缓。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精干的脸。见到陈乐天,那人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年小刀正在石桌前擦拭一把短刃。他原是陈文强早年结识的江湖人,曾在边军效力,退役后做过押镖生意,手上有一帮过命的兄弟。陈文强北上经营煤矿,年小刀便带着几个旧部跟了去,做些护矿、疏通关节的活儿。此番陈乐天南下,陈文强不放心,特意让年小刀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随行,以应不时之需。
“年叔。”陈乐天拱手。
年小刀收起短刃,示意他坐下:“查清楚了。牵头的是‘万木堂’的金万材。这人在金陵木材行里经营三十年,根基很深。他有个表亲在江宁织造衙门做书办,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消息灵通。”
陈乐天蹙眉:“我与金万材素无往来,更无过节,他为何针对我?”
“不是针对你,”年小刀倒了杯粗茶推过去,“是针对所有想来江南分一杯羹的外来商贾。你这批紫檀料子太好,价格又公道,抢了他不少老主顾。上月‘集雅斋’原本要从他那里订一批紫檀做书案,见了你的货后,转头就跟你签了契。这笔生意,少说让金万材亏了五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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