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腊月的北京城,天冷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陈文强站在煤场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煤块。煤堆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清晨的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这批煤是专为军需特制的——颗粒均匀、燃点低、烟少火旺,前线将士用来取暖烧饭,比普通柴炭好上数倍。第一批三千石已经随西路军需车队运出嘉峪关,反馈极好,怡亲王胤祥那边甚至专门派了人来问,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这本该是好事。可陈文强眉头紧锁,手里的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字对不上。
“少了两成。”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账房先生刘全。
刘全四十出头,在陈家做了五年账房,从没出过差错。此刻他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东家,小的对过三遍了,库里实存的煤,比账面少了整整两千一百石。”
陈文强没有立刻发作。他从现代穿越到雍正朝已经八年,从一穷二白的煤黑子做到京城数得上号的煤炭商人,靠的就是两样东西——心细和手狠。他走到刘全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库里少了,账上没少。那批煤去了哪儿?”
“东家,小的查了出库记录,七天前有一批‘军需特供’提走了,有您的签押。”
陈文强瞳孔骤缩。
他的签押?他最近一次签押军需出库是十二天前,提走的是发往凉州的三千石。七天前那批——他根本没签过。
“把签押单拿来。”
刘全转身就跑。陈文强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棂。雍正朝对准噶尔用兵,军需耗银已达三千五百万两之巨,前线物资紧张到什么程度他比谁都清楚。陈家能拿到非核心军需订单——特制煤炉、优质木材制器械柄、便携燃料——靠的是怡亲王的赏识和李卫的引荐。可这层关系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朝中盯着军需这块肥肉的眼睛太多了,年羹尧当年虚报军需费用三百多万两的案子还没凉透,谁敢在这上面伸手,雍正的手段绝不会比对付年羹尧时手软半分。
签押单很快摆在桌上。陈文强一眼就看出不对——笔迹模仿得极像,但收笔处力道轻了三分,那是他去年冬天右手冻伤之后养成的习惯,模仿者只学了形,没学到神。
“这单子是谁经手的?”
刘全犹豫了一下:“回东家,是二掌柜赵德发。”
陈文强闭上眼。赵德发是他从山西带出来的老人,跟了六年,一直老实本分。可老实本分的人,有时候恰恰是最容易被收买的——因为他便宜。
“去把赵德发叫来。”
赵德发没来。
刘全派去的小厮回来时满头大汗,说二掌柜的院子空了,人不见了,连家眷都没了踪影。
陈文强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他站起来,吩咐刘全:“去请二爷。”
二爷是陈浩然,陈家三兄弟里排行第二,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对官场门道最熟。曹家案余波牵连调查时,就是陈浩然通过李卫的关系暗中周旋,才让陈家全身而退。
陈浩然来得很快。看完签押单听完经过,他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一个冷笑:“大哥,这事不简单。”
“怎么说?”
“赵德发一个掌柜,没胆子伪造你的签押吞两千石军需煤。他背后肯定有人——而且这人不是冲煤来的,是冲陈家来的。”
陈文强点头。他刚才也在想这个。两千石煤,按市价不过几千两银子,赵德发犯不着为此举家逃亡。但如果这批煤是“军需特供”,是在怡亲王那里挂了号的物资——一旦前线发现数量对不上,追查下来,陈家就是“侵吞军需”的罪名。这个罪名在雍正朝,足以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复。
“有人在给陈家挖坑。”陈浩然压低声音,“而且这坑挖得很深。赵德发只是个楔子,等咱们把楔子拔出来,坑底的东西才会露出来。”
“你觉得是谁?”
陈浩然摇头:“年小刀最近在京城权贵圈里活动得很频繁。上个月她在醉仙楼摆了三天的宴,请的都是工部和户部的人。但年小刀背后还有人——她一个唱曲出身的女子,没那么大的能量。”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不管是谁,先把窟窿堵上。立刻从备用库里调两千一百石煤补上军需的缺,连夜装车,明天一早必须发运。”
“那赵德发——”
“报官。”陈文强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伪造签押、侵吞军需,直接报顺天府。闹得越大越好。”
陈浩然眼睛一亮:“你是要——”
“把水搅浑。”陈文强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西北舆图》前,手指点在嘉峪关的位置,“有人想把陈家拖进浑水里淹死。那咱们就跳进去,看看谁先沉底。”
三天后,顺天府的差役在通州码头截住了赵德发一家。他正要搭船南下,船舱里搜出白银四千三百两——远超过两千石煤的价钱。多出来的银子从哪来的,赵德发咬死了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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