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冬天,沉水河面结了层薄冰。渡口旁的老客栈在暴雪中像座孤坟,三更天里,连犬吠都冻在了风里。
赶尸匠老邱推门时,肩头的雪簌簌往下掉。他身后跟着七具尸体,皆披宽大黑袍,头戴斗笠,额前贴着辰州符。桐油灯在柜台上跳了一跳,照见角落里已坐了两人——药商陈四和左臂缠着渗血绷带的年轻人。
“没客房了,通铺将就吧。”客栈老板哑着嗓子说,眼睛却死死盯着老邱身后的队伍。
陈四搓着手凑近火盆:“这鬼天气,渡船都停了。”他鼻子忽然抽了抽,目光落在那些僵立的尸体上,“老师傅,您这几位‘客人’……味道不太对。”
老邱没搭话,只将摄魂铃轻轻放在桌上。铜铃在寂静中发出嗡鸣,那七具尸体齐刷刷转向墙角,动作僵硬得不似常人。
伤员忽然开口:“有血腥味,新鲜的。”
暴雪拍打着窗棂,寅时三刻,后院传来古怪声响——像是什么重物在雪地上拖行。老邱猛地睁眼,摄魂铃无风自动。陈四裹紧棉袄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雪停了,月光照得院子惨白。七具无头尸整整齐齐立在井边,脖颈断口结着冰碴,黑袍下摆还在滴滴答答淌着黑水。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道蜿蜒血痕,从柴房延伸到客栈后门。
“头……头不见了……”陈四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老邱脸色铁青。他走南闯北三十年,见过尸变,遇过煞冲,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景象——无头尸能自己站立,且他贴在尸首额前的辰州符竟一张未少。
伤员突然挣扎着站起来:“柴房有动静。”
三人举着油灯摸进柴房。灶台还温着,那口八层蒸笼冒着可疑的白气。陈四颤抖着手掀开最上层——
七颗头颅码得整整齐齐,面皮蒸得半透明,眼皮微睁,瞳孔浑浊。最底下那颗缓缓转了个面,后脑勺上烙着清晰的字迹:步兵第113联队。
“日本兵……”伤员踉跄后退,撞翻了水桶。他喘着粗气,指着其中一颗:“这人我认得,去年在南京……”话没说完,他开始剧烈干呕。
老邱突然想起七日前那场遭遇。他在辰溪山道遇见这队“客商”,为首的说要赶去沉陵,给的银元却带着硝烟味。当时他就察觉不对——那些人走路时腰杆太直,右手总下意识往腰间摸,那是常年持枪才有的习惯。
“他们不是客商,”老邱从怀里摸出张烧了半截的纸,“这是从他们行李里掉出来的。”纸上画着沉水沿线地形图,标注着渡口、驻军点和粮仓。
陈四恍然大悟:“难怪他们要跟着您——赶尸队夜间行走,哨卡从不过问!”
话音未落,蒸笼里传来“咯咯”轻响。七双眼睛齐刷刷睁开,嘴唇机械开合,用生硬的中文重复同一句话:“找到……运输线……”
油灯骤然熄灭。
黑暗中,老邱摸到了摄魂铃。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有些魂不肯走,是因有债未偿。”铃声在柴房炸响,混着陈四的惊叫和伤员压抑的呜咽。无头尸开始撞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用这个!”伤员突然递来一包药粉,“白石灰混朱砂,我本来想……想自己了断时用的。”
老邱抓过药粉,混着怀里的糯米撒向门口。惨叫声乍起,却不是活人的声音。月光从门缝透进来,照见那些黑袍身影在雪地里扭曲翻滚,渐渐化作七滩腥臭的黑水。
天将破晓时,三人瘫坐在灶台边。蒸笼里的头颅已化成白骨,唯那颗烙着日军番号的颅骨,下颌还在轻微开合。
“他们是想找运输线,给轰炸机指路。”伤员哑声说,“我这条胳膊,就是上次护送药材时丢的。”
陈四忽然说:“我药筐最底层,藏了三斤云南白药和盘尼西林。”
老邱沉默许久,将颅骨用符纸包好:“天亮我送它去该去的地方。你们俩……要往哪走?”
“我去沉陵,”伤员咬牙站起来,“药材得送到野战医院。”
“我同路,”陈四整理着药筐,“这些药,总得有人护着。”
雪又下了起来。老邱站在渡口,看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雪幕中。他转身面向沉水,从怀里掏出那枚颅骨,轻轻放进冰窟窿里。
河水吞没了最后的罪证。老邱摇起摄魂铃,这次没有尸体跟随,铃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像是在为某些回不了家的人引路。
客栈老板天亮时发现后院异常,却什么也没说,只在柜台下多压了张符。湘西的山道上,赶尸的铜铃声依旧夜夜响起,只是从此往后,老邱的队伍有时会绕远路,经过某些地图上不标明的深山小径。
而沉水渡口的雪,那年冬天化得格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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