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咖啡馆，在深色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丁陌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穿着领事馆文员常见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摩挲。
门上的铜铃轻响，苏念卿款款走进。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手里捧着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像是刚从书店出来的女学生。
“竹下先生。”她在对面落座，将书轻轻放在桌角，“您要的《源氏物语》注释本，托朋友找到了。”
丁陌接过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按，感受到内页间夹着的异样厚度。他面色如常地翻开扉页，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真是麻烦苏小姐了。这套注释本在市面上可不好找。”
“举手之劳。”苏念卿抿唇一笑，端起侍者刚送来的咖啡，“听说领事馆最近在整理档案，竹下先生想必很辛苦吧？”
“确实繁琐。”丁陌合上书，轻轻叹息，“光是厘清历年往来文书就要费不少功夫。特别是有些特殊物资的调拨记录，年代久远，印章模糊，核对起来很是头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念卿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低头搅拌着咖啡，状似随意地接话：“这类文书工作最是磨人。不过若能理出头绪，对理解贵馆的运作应当很有帮助。”
“是啊。”丁陌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在餐巾纸上随手写下几行字，“就像这批昭和十四年的医疗物资，调拨流程颇为特别。我做了些笔记，苏小姐若感兴趣，可以看看这些记录方式是否规范。”
餐巾纸上看似是工作笔记，用日文混杂着数字，记录着物资编号和日期。但若细看，能发现某些数字组合暗藏玄机——那正是丁陌这几天从佐藤弘梦境中拼凑出的，关于一批即将运往华北前线的磺胺药物的异常流向。
苏念卿接过餐巾纸，目光飞快地扫过，指尖微微收紧。她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手包：“竹下先生的笔记很详尽，我会请懂行的朋友帮忙看看。对了，您上次提起想要些英文原版小说，我正好找到几本。”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两本旧书，书页间隐约可见几张美钞的边角。“这些书可不便宜，特别是这本《了不起的盖茨比》，现在很难找到初版了。”
丁陌接过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感受到内页夹着的美金厚度。他露出为难的神色：“让苏小姐破费了。其实我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您这么放在心上。这些书……太贵重了。”
“知识无价嘛。”苏念卿微笑，“况且竹下先生正在学习英文，这些原版书应该对您有帮助。再说，您帮我找《源氏物语》注释本不也费了不少心思？”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真是两个爱书之人在交流心得。
丁陌将书小心收进公文包，语气诚恳：“说起来，还要感谢苏小姐上次引荐的那位书店老板。他说最近新到了一批德文军事着作，我想买来研究，可惜……”
他适时停下，露出囊中羞涩的窘迫。这话说得极其自然，既点明了自己在“钻研业务”，又暗示了经费不足的困境。
苏念卿会意，从手包中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正好，那位老板托我带给您一些购书券。他说像您这样真心做学问的客人，他很是敬重。”
信封看似装着书店的优惠券，实则里面是崭新的一叠美钞。这种迂回的交接方式，既保全了双方体面，又完成了经费传递。
“这怎么好意思……”丁陌假意推辞。
“您就收下吧。”苏念卿压低声音，“其实……我那位开书店的朋友，一直想结识领事馆的文化人士。这些购书券，就当是交个朋友。”
丁陌这才将信封收起，神色感激：“既然如此，就代我多谢那位老板了。对了，关于那些德文书籍，我改日列个书单，还要麻烦苏小姐帮忙问问价格。”
“乐意效劳。”苏念卿端起咖啡杯，目光扫过窗外，“时候不早，我该去上课了。”
她起身告辞，那几本牛皮纸包着的书还留在桌角——里面夹着的，正是丁陌刚才递出的情报。
丁陌独自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他翻开苏念卿留下的《源氏物语》，指尖抚过书页间夹着的美金，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次会面，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籍交流，实则完成了情报与经费的交接。他没有直接索要，而是用“购书”、“学习”这样的理由，将经费需求包装成正当的文化交流；他也没有直接递出情报，而是借讨论工作之便，将信息藏在看似普通的笔记中。
一切都在合乎情理的范围内进行，即便被旁人看去，也只会当作是两个文化人在切磋学问。
他招手结账，将几本书仔细收好。走出咖啡馆时，夕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个乞讨的老妇人，他停下脚步，从刚刚收到的美金中抽出一张零钞，轻轻放在她的破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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