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灰得像是蒙了无数层死人脸上的白布。一丝光也透不进,沉甸甸地压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压着乾清宫翘起的飞檐,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风。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陈年檀香和龙涎香混合的、厚重而压抑的气味。大殿里点了无数的蜡烛,明晃晃的,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乾清宫。
静。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
韦小宝就站在这片死寂的中心。一个人。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能看见自己模糊的、扭曲的倒影。官帽戴得端端正正,身上那件皱巴巴、还带着泥点和暗红血渍的总管太监袍服,在满殿辉煌的烛光下,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寒酸,像一只误入仙宫的土拨鼠。
但他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臣,韦小宝,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响。
没有回应。
龙椅上,康熙皇帝坐在那里。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脸色是冷的,像一块冰封了千年的寒玉。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目光落在韦小宝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审视。那目光,比刀子还利,比毒蛇还冷。
康熙没有说“平身”。韦小宝就一直跪着。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后背的汗,正一滴滴渗出来,浸湿了内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大殿两旁,肃立着人。索额图,明珠,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穿着仙鹤补服的一二品大员,都垂着眼,屏着呼吸,像一尊尊泥塑木雕。多隆带着几个御前侍卫,手按刀柄,站在丹陛之下,死死盯着韦小宝,仿佛他稍有异动,就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这不是召见。这是审判。三堂会审。而他韦小宝,是唯一的囚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拉得长长的,在雕龙画凤的柱子上晃动,像鬼影幢幢。
终于,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直刺人心:
“韦小宝,你可知罪?”
来了。
韦小宝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那种混合着惶恐、委屈和一丝忠犬被误解的悲愤表情,声音微微发颤:“皇上明鉴!臣……臣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臣九死一生,深入虎穴,只为查探吴三桂那逆贼的罪证,为皇上分忧啊!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够了!”康熙猛地一拍龙案!
“啪!”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烛火齐摇!也震得韦小宝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康熙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压抑的怒火,像冰层下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出来:
“忠心?韦小宝,你的忠心,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勾结匪类,就是盗取宫中重宝,就是挟持公主,流连不归?!”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在韦小宝心上,“朕让你在府中静心思过,你为何滞留云南?为何与平西王府牵扯不清?!京城经书接连失窃,哪一件与你无关?!你身边那些来历不明的女子,建宁更是与你厮混!韦小宝,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清朝的法度?!”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每一个质问,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得韦小宝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冷汗,瞬间湿透了韦小宝的全身。康熙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至少,是大部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自己糊弄的小玄子了!他是皇帝!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
金殿对峙,图穷匕见!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韦小宝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但求生的本能,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了他。不能认!认了就死定了!一个字都不能认!
他猛地以头抢地,“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磕在金砖上,火辣辣地疼,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响亮:
“皇上明察!臣冤枉!臣滞留云南,实是身不由己!吴三桂那老贼,早已察觉臣在查他,布下天罗地网,几番追杀,臣……臣险些就回不来了啊!”他抬起头,眼中逼出几点泪光,指着自己身上破烂的官服和隐约的血迹,“皇上您看!臣这一身伤痕,就是明证!吴三桂他要谋反啊!”
他豁出去了!半真半假,真假掺半,先把水搅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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