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什么?”
“小心李万年,”韦小宝说,“李家早就想吞掉周家,您还蒙在鼓里。您看看最后那笔账,上个月十五,李家送了漕运衙门三万两银子,条件是,下个月盐引重新分配时,把周家的份额,划两成给李家。”
周文昌翻到最后一张纸。
纸上确实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李万年送漕运衙门三万两,换周家盐引两成。
字迹很清晰,数字很明确。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他声音发颤,“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周老爷心里清楚,”韦小宝说,“李家这些年,对周家是什么态度?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盐价,他压。货船,他卡。盐引,他抢。周老爷,您真觉得,李家会把周家当盟友?”
周文昌不说话了。
他盯着手里的纸,眼睛像钉子,钉在那些字上。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韦小宝,眼神很冷。
“韦老板,”他说,“你给周某看这个,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韦小宝摇头,“只是想提醒周老爷,小心李家。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只是提醒?”
“只是提醒。”
“那周某谢谢韦老板的好意,”周文昌把纸折好,放回布包里,推回给韦小宝,“这东西,周某不能要。韦老板也最好收好,别让人看见。”
韦小宝没接。
他看着周文昌,笑了。
“周老爷,”他说,“您怕了?”
“怕?”周文昌挑眉,“周某怕什么?”
“怕李家,怕漕运衙门,怕惹麻烦,”韦小宝说,“所以您不敢要这证据,不敢跟李家翻脸,只能忍着,让着,等着被李家一口一口吃掉。”
周文昌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韦老板,”他声音很沉,“你这话,过分了。”
“过分吗?”韦小宝笑,“晚辈只是说了实话。周老爷要是觉得过分,就当晚辈没说。”
他站起来,要走。
“等等。”周文昌忽然说。
韦小宝停下,回头。
周文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韦老板,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韦小宝重新坐下,“晚辈的打算很简单。李家想吞掉周家,也想吞掉陈家。陈家已经有了防备,周家也该有。咱们三家,与其被李家各个击破,不如联手。”
“联手?”
“对,”韦小宝点头,“周家,陈家,加上晚辈的扬盐盟。三家联手,挤掉李家。李家的三成盐引,咱们三家分。周老爷觉得如何?”
周文昌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在权衡。
韦小宝也不催,只是坐着,等着。
风吹过,吹得亭子四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声音很脆,很好听,但在这寂静的别院里,显得有些刺耳。
过了很久,周文昌才放下茶杯。
他看着韦小宝,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韦老板,这事,容周某想想。”
“好,”韦小宝点头,“晚辈等周老爷的消息。”
他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
走到亭子口,他忽然回头,看着周文昌。
“周老爷,”他说,“有句话,晚辈得提醒您。有些事,等不起。等得越久,机会越小。李家不会等,漕运衙门不会等,扬州盐业这盘棋,也不会等。”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文昌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布包。
布包很旧,很普通。
但里面的东西,不普通。
他伸出手,想打开,但又停住了。
手在空中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他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很涩。
像他现在的心情。
夜色很深。
韦小宝走在回金鳞饭庄的路上,脚步很慢,很稳。
双儿跟在他身后,轻声问:“相公,周文昌会答应吗?”
“不会,”韦小宝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怕,”韦小宝说,“怕李家,怕漕运衙门,怕惹麻烦。他老了,胆子小了,不敢赌。但他又心动,因为李家确实在打周家的主意,他感觉得到。”
“那……”
“但他也不会拒绝,”韦小宝笑,“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李家想吞掉周家,这是事实。他就算不跟我联手,也得防着李家。而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站队的选择,”韦小宝说,“要么站李家那边,等着被吞。要么站我这边,拼一把。他现在犹豫,是因为看不清形势,看不清我到底有多少分量。”
“那我们……”
“我们等,”韦小宝说,“等他看清楚。等李家动手,等他被逼到墙角,等他不得不选的时候,他就会选我们。”
他说着,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金鳞饭庄的灯火。
灯火很亮,很暖,像家的方向。
“双儿,”他忽然说,“你说,人为什么都要争?”
双儿一愣:“相公……”
“争权,争利,争一口气,”韦小宝看着灯火,眼神有些恍惚,“陈家争,李家争,周家争,我也在争。争来争去,到底争什么?”
双儿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韦小宝也没等她回答。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很稳,很沉。
像在走一条注定要争、要斗、要流血的路。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走到头,走到赢,走到所有人都服气为止。
走到那时,他才算真正在扬州站稳了脚跟。
才算真正,活出了个人样。
风吹过,吹得他的衣袂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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