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带笑的脸,仿佛也照亮了尘封的过往。
“婆婆年轻那会儿,可是这十里八乡数得着的绣娘!”她微微挺了挺佝偻的背,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浸于美好回忆的飞扬,“那时候,眼睛好,手也快,心思也灵。苗家的花样,什么‘百鸟朝凤’、‘双龙戏珠’、‘蝶恋花’…没有我不会的!尤其是那‘数纱绣’,”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细密的针脚,“一根丝线劈成八股,在土布上一针一针数着纱眼绣,绣出来的东西,啧啧,又平整又光亮,跟活的一样!寨子里姑娘出嫁,头帕、围腰、绑腿,都得找我绣几样才体面。镇上的供销社,都收我的绣片呢!”
老嬷嬷说着,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衣襟上那几处早已褪色磨损、却依旧能看出精巧轮廓的缠枝花绣纹,动作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当年灯下飞针走线、神采飞扬的自己。
“后来呢?”林薇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眼前这位温和沉静、满身草药气息的老嬷嬷,与想象中那个巧手飞针的绣娘形象重叠在一起,充满了奇异的魅力。
“后来?”老嬷嬷眼中的神采稍稍黯淡了一些,但笑容依旧豁达,“老头子病了,要钱抓药。崽还小,要吃饭穿衣。光靠绣花,供不上啊。那针线活,费眼睛,更费工夫。一幅大点的绣片,不吃不喝也得绣上十天半个月。换来的钱…还不够抓一副好药。”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怨怼,更多的是对生活重量的了然。
“没办法,只能放下绣花针,拿起柴刀锄头。”老嬷嬷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力气活来钱快。跟着男人们上山砍柴、挖药、采山货。这双手啊,”她摊开自己布满厚茧、骨节粗大变形、还带着不少细小疤痕的手掌,在林薇面前晃了晃,“就是那时候磨的。绣花的细茧子,早被这粗茧子盖没了。”
林薇的目光落在老嬷嬷那双饱经风霜的手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敬意。这双手,曾经能劈开最细的丝线,绣出最灵动的花鸟,如今却只余下生活的粗粝印记。
“再后来,”老嬷嬷收回手,语气轻松了些,“老头子走了,崽也大了,走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力气活干不动了,可闲不住啊。”她的目光转向门外院子里那些晾晒着的、形态各异的草叶根茎,“就想起小时候跟阿妈认过的一些草药。这大山就是个宝库,认得它们,懂得它们的性子,就饿不死,还能帮帮像你这样的崽崽。”她看向林薇,笑容温和而满足,“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她指了指林薇放在桌上的那个空药包:“那莱菔子,像不像给堵住的心眼儿、堵住的管道放放气?日子堵了,换个法子,气顺了,路也就通了。”她的话语朴素,却蕴含着一种来自生活最底层的、坚韧的哲理。
林薇心中震动,捧着搪瓷缸的手紧了紧。老嬷嬷的话像一道光,穿透了她原本因腹痛和疲惫而有些灰暗的心情。是啊,气顺了,路就通了。无论是对身体,还是对生活。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林薇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刺梨蜜水,清甜温润的液体滑入腹中,与莱菔子的药效一起,滋养着她疲惫的身体。那沉坠绞痛的感觉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通体舒畅的暖意。
老嬷嬷也静静地坐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似乎有些累了,微微合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回味那些泛黄的旧时光。时间在这小小的、弥漫着甜蜜和烟火气息的山间堂屋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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