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水中已憋了太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被人用一根细绳套在脖子上,慢慢地、却毫不停歇地收紧。
他的胸膛开始发闷,四肢开始发沉,眼前也开始出现了一片片模糊的、如蛇般游移的暗斑。
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个水底洞口。
可那洞口在哪里?
他睁大了眼,却只看见一片混沌的血色。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只有无边的冷水裹着他,如一块浸透了水的裹尸布。
然后,他看见了一点光。
那是一点银白色的、如冬夜寒星般幽幽闪烁的光。他知道,那是月魄。
尹志平的心猛地一震。他朝那光的方向拼命游去。越游越近,那光便越发明亮。等到他终于看清那光的模样时,他也看清了光后面的人。
唐棠正朝他游过来。
她的一只手中握着那枚月魄,另一只手中还攥着那柄柳叶刀。她的脸色惨白如雪,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如两颗在深水中依旧不肯熄灭的寒星。
尹志平朝她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唐棠点了点头,转身朝水中某个方向游去。尹志平跟在后面,借着月魄那点微弱的光,勉强辨认着前方的路。
他自恃内力深厚,憋气能力远超常人,可这一路连番恶战,早已将他的体力榨得几近干涸。
唐棠忽然一回身,纤指朝斜下方一指。月魄幽光过处,照出一方仅容三四人容身的岩龛,恰如地底巨兽微张的齿缝,半没在浊水之中,若不细看,只当是一片寻常石影。
尹志平顺着她指处游去,方一探头,竟觉鼻端触到了空气。那岩龛穹顶有一道裂隙,如刀劈豆腐般笔直向上,不知通到何处,只将一缕稀薄得如同游丝的气息慢慢渗进来。
二人浮出水面时,皆是大口喘息,那点气息入肺,如旱地逢霖,涩中带甘。
“唐霖他们呢?”尹志平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问道。
唐棠将湿发往耳后一挽,月魄搁在岩壁凸起处,照得她半张脸如浸在寒泉中的玉:“往前百余步,水底有一道窄洞。阿霖带着白扇、铁牛先过去了。那洞后头也有一处气窝,他留了两枚月魄在洞口两边,咱们循着光走便是。”
尹志平闻言,心中暗自赞了一声。
这女子心思之密,行事之稳,当真如老匠斫轮,分毫不乱。他喘匀了气,方道:“你身子里的毒还未清尽,又折回来接我——唐棠,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唐棠闻言微怔,旋即别过脸去,声音如水面涟漪般轻荡:“你是为救我落的单。我若独自走了,往后拿什么脸面见人?唐门的人,从来不做那等过河拆桥的事。”
她说得淡然,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如被风扯碎的蛛丝,泄露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绪。
尹志平将脊背抵着湿滑的岩壁,罗摩神功在丹田中缓缓运转,如老牛反刍,将那些几乎耗尽的力气一口一口地重新嚼回来。
“走。”唐棠重新将月魄噙在掌心,翻身没入水中。
尹志平深吸一口,紧随其后。二人如两尾墨鱼,贴着水底嶙峋的岩脊无声前行。
那水冷得如液化的月光,每一分都在啃噬着四肢百骸间的暖意,连游动都渐渐发僵,仿佛浸入骨髓的寒气已将他们一寸寸地铸成了冰人。
前方,光出现了。
两枚月魄一左一右,如两只在幽冥深处睁开的银瞳,幽幽地嵌在那道窄洞两旁。
那光在浊水中如两盏被水汽氤氲的灯,明明近在咫尺,却因水波荡漾,显得忽远忽近,如鬼物眨眼,又似沉舟之内半熄的残烛。
尹志平心中一喜,脚下一蹬,便朝那光处窜去。
可也就在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额前的水流轻轻一乱,像是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从前方贴着水面漂了过来。
他定睛去看,却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团又一团比周遭更黑、更浓的影,正无声地从洞壁两侧缓缓浮起。
唐棠显然也察觉到了。她身形一顿,手中月魄朝前一照——
光到处,二人齐齐一滞。
那竟是一具又一具的浮尸。
约莫十数具,半沉半浮地悬在水中,或仰面朝天,或俯身向底,四肢软塌塌地张着,如被泡胀了的草人。
水草从他们的眼窝、耳洞、张开的嘴中钻出来,又长又青,在幽光中如千万条蠕动的发。
皮肉早已被水泡得发白浮肿,手与脚都胀得如发过的面饼,被水一冲,便随波荡荡地、一下一下地摆着,似还活着。
他们甫一接近,那些浮尸竟如被线牵动的傀儡,猛地朝他们漂了过来。
起初只是最外沿的两三具,如被风卷起的破絮,在幽暗的水中慢慢翻转过来。
紧接着,那些浮尸竟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纷纷将泡得发白的面孔转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极不自然地朝他们漂了过来。
那光景,当真如深夜里撞见了水鬼。
唐棠与尹志平虽都是刀尖舔血的江湖儿女,平素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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