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醒来时，天光已从营帐缝隙间漏进来，将那些残留的夜气一寸寸逼退。
远处山坳却已浮起一层灰雾，贴着林梢缓缓游动。
这雾太重，水汽都压在山坳里——蜀地这种天色，今夜免不了一场暴雨。
她先查了内息。
丹田之中，那股卡在经脉里的余毒，竟已化得干干净净。她试着运转了一圈紫瞳术，精神识海也清明如镜，方才还提在半空的心，这才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她侧过头，便撞上了两双眼睛。
唐霖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嘴唇半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活像一尊被露水打湿了眉毛的石狮子。
银月靠在身侧，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镰刀，见了她睁眼，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竟也浮起一丝如晨雾将散未散时的松快。
“姐姐！”唐霖一个箭步抢到榻前，蹲下身来，连声音都压不住地发颤，“你可算醒了！你知不道你昏了多久？一天一夜！整整一天一夜！我……我……”他说到此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后头的话便如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来。
唐棠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如幼时唤他起来练功：“多大了，还这般毛躁。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虽醒了过来，身体却仍虚得如被掏空了的竹节，稍稍一动，便觉四肢百骸间有细密的酸疼在乱窜。
银月见了，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唐棠嘴里。那药丸入口便化作一股极苦极凉的汁液，顺着喉咙直坠下去，将小腹中最后那点滞涩之气也冲散了。
“这是？”唐棠皱了皱眉。
银月只道：“还元丹。白扇让我给你的。”
这还元丹，原是白家祖传之物，秘方早已失传，只余七粒，白扇竟肯将此物予她。
白扇。唐棠心头一紧，忙问：“白扇呢？铁牛呢？龙……甄将军呢？”话到嘴边，那个“龙”字险些脱口而出，被她及时咬住了。
银月这才将这一日一夜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那扇铁骨木门关死的刹那，门上的机括便已启动。那看似光滑如镜的木质表面，立马生出无数细如牛毛的倒刺。石翁与银月救人心切，赤手去推那门，掌心便被刺了个正着。
唐棠闻言，愈发心惊。那倒刺并非初见便有，头一回推门时，门板平滑如镜，半根毛刺也无；待那门“砰”地合死，机括方被震开，门面刹那翻起密密细刺。
墓主早料定入墓者必留人手在外，外头的人亦必折返推门，便专候此一推——此等算计，已非匠作之术，直是将世间人心都刻进了木头里。
那刺上的毒，不是寻常的毒。石翁后来回想，那毒应是从一种早已绝迹的寒潭水母中提炼出来的，无色无味，入血即凝，如将人身体中的血，一滴一滴地冻成冰渣子。
若非石翁练的便是双掌上的功夫，以掌力逼住毒气蔓延，又及时以唐门秘法为他与银月拔毒，只怕二人此刻早已成了那墓室门前的两尊冰雕。
不过银月中毒最深，如今体内余毒未清，面色仍如白纸一般，连走路都需人扶着。
“好在——好在你们出来了。”银月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如被露水浸湿了的绳头，软塌塌地垂着。
唐棠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其他人呢？”她问。
“白扇在隔壁营帐歇着，脚上的伤已上了药，只是失血过多，人还有些昏沉。铁牛在给他熬粥，骂骂咧咧地，非说白扇那是装死。”唐霖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来，“甄将军在打坐。他……他一直守在这里，直到天快亮时才出去，说是在这营帐四周布了道警戒。”
唐棠心头一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他还布了警戒？”
“嗯。”唐霖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这山里不干净，怕那些凿齿循着血腥气摸过来。”
唐棠听到这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水下的那一幕。
为了活命，二人只能将体温压到与寒潭一样冷。
后来她耗尽力竭，意识涣散，只觉有人用舌尖撬开了她的牙关，将一口滚烫如沸水般的真气硬生生灌入她的肺腑。
那是……那是她这辈子的第一个吻。
不是与霍昭。霍昭连她的手都不曾牵过几回。
是与他。
唐棠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地按在唇上。
她心中一慌，连忙将手放下，掩饰般地整了整衣襟。可那仓皇的动作，还是被唐霖与银月看了去。
唐霖别过脸，假装在看营帐外那株歪脖子树。银月则只是将目光移向别处，冷冰冰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唐棠轻咳了一声：“蛇信呢？”
此言一出，唐霖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传回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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