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那天下午，天光正好，日头从云层的缝隙间斜斜地铺下来，将沧溟剑宗那座青石砌成的练武场晒得暖融融的。穆凌尘站在练武场中央的石台上，面前铺着一张干净的符纸，朱砂在砚台里慢慢研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焦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他握起符笔的时候，笔尖在朱砂中蘸了两蘸，然后落下去开始画符。
围观的弟子三十多个，从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有，站在练武场边缘的石阶上、廊柱旁、树荫下，挤得满满当当的。穆凌尘画符的时候没有停顿，笔锋稳定，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力道不轻不重，转折处干脆利落。
他一边画一边讲，声音不算高，但足够让场边每一个人都听清楚：这道符叫遁地缚。画法不复杂，核心在于灵力的走向——从符胆起笔，到符尾收笔，中间要经过三个转折，每一处转折的灵力浓度都不同。
他的笔尖在符纸上慢慢游走，画出一道蜿蜒的弧线，在第三个弯角处微微一沉，便收住了。他将符纸拈起来晾了晾，举到众人面前示意大家看清楚：触发之后，持符者会被直接传送到山脚下的村镇。距离不远，大约五十里，但足够在遇到无法抵挡的危险时脱离战场。
场边有一个弟子举了举手：师叔，这道符对使用者的修为要求高吗？
穆凌尘看了他一眼，答道：炼气五层以上就可以激活。但是——他顿了顿，将那张刚刚画好的符纸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些细密的灵纹，对画符者的修为要求不低。符胆处的灵力灌注需要元婴期以上才能撑得住，否则画到一半灵路就会断。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也就是说，这道符在沧溟剑宗除了你们宗主之外，目前没有第二个人能画出来。
场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带着敬畏的窸窣声。几个年轻弟子偷偷往温沉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廊柱，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但腰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些，像是被人当面夸了之后还得装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穆凌尘没有再多说，又提笔画了两张作为示范，将符纸分发给前排的弟子让他们传阅。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将符笔搁回砚台边沿，说了句差不多了，便不再多留。他抬脚从石台上走下来，自然地拉住李莲花的手腕，带着他往练武场外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了的笃定。
李莲花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温沉石已经从廊柱旁边走了出来，正站在练武场边上，低头看着面前那方石台上堆着的几沓空白符纸和那支还没收起的符笔……
莲花楼从沧溟剑宗的山门口驶出去的时候，机关兽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有节奏的叩响，每一步的间距和力道都分毫不差。车轮碾过门口那道浅浅的石阶边缘，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二楼的窗棂被震得轻轻响了一声便安静下来。
一楼进门右手边的水缸在厨房门口稳稳地放着——那是温沉石亲手送的那只，缸口的水面在行进中轻轻晃动着，映着从门窗间漏进来的碎光，细碎的亮斑在水面上跳来跳去，偶尔被晃得碎了又聚拢。药柜对面的矮榻上还搁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像是自己也在看什么热闹。
李莲花坐在靠门的长桌旁边，手边的小炉子上烧着水，壶嘴已经冒出了细白的水汽。他一边往茶壶里放茶叶一边侧过头来看穆凌尘。穆凌尘坐在他对面，背靠着药柜那侧的窗框，手里把玩着一只空杯子，杯沿在指间慢慢转着，也不急着放下。李莲花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的：不是说可以再待几天么？怎么走这么急？
穆凌尘闻言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窗外有风从廊下穿过来，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那挂帘子吹得微微动了动。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等大师兄想明白了自己接下来所要忙的事情为什么会成倍增长，咱们就走不了了。
李莲花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笑。他把刚放好茶叶的茶壶端起来晃了晃，又放下，笑着笑着干脆靠进了椅背里。他想到了接下来温沉石会忙成什么样子——白天要给弟子们讲课，晚上要抽空画那叠厚厚的符纸，后山那几畦他平日里天天照看的花圃恐怕也无暇打理了。
那些灵草要是两三天没浇水，叶子都得蔫巴巴地垂下去。想到这些，他又是一阵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他那天蹲在穆凌尘旁边晃着他的肩膀说你教点东西嘛的时候，那几下子推波助澜。
你呀，李莲花笑够了，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朝对面的穆凌尘探过身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他的指腹贴着穆凌尘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大，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说道：怎么变得越来越可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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