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却被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搅得浑浊不堪。
日军第101师团的前沿观察哨里,一名幸存的伍长举着望远镜,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被炮火彻底犁过一遍的结合部缺口处,一支望不到头的中国军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南开进!
卡车牵引着火炮,履带车辆发出轰鸣,无数的士兵扛着枪,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从他和106师团之间的巨大伤疤上,滚滚而过!
“报告!报告师团长!”
他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后方,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结合部方向……支那军主力!至少两个师!他们……他们突破了!正向南移动!”
指挥部里,伊东政喜一把夺过电话。
“看清楚了!他们有多少重装备?”
“火炮!数不清的火炮!还有战车……他们的行军队列……根本望不到头!”
“啪嗒。”
电话从伊东政喜手中滑落。
他踉跄地走到地图前,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被撕开的巨大缺口。
参谋长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师团长阁下!追击吧!我们现在从侧翼追击,还能咬住他们的尾巴!”
追击?
伊东政喜的目光,缓缓移向地图上代表潘文华第二十三军的位置。
那里的炮声,从凌晨两点开始,就没停过。
像是在示威,像是在警告。
他追出去,潘文华的部队就会像一把尖刀,从背后毫不留情地捅进他的后腰。
到那时,他将同时面对潘文华的正面猛攻,和已经突破南下的刘睿主力的回身反击。
那是……绝路。
“放弃阵地去追击?”
伊东政喜的声音干涩无比,“那赣北的第二十三军就会压上来,我们会同时被正面和背后夹击。”
他不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睿的大军,畅通无阻地杀向南昌。
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
——150口径的重型榴弹炮。
“立刻……报给冈村司令官。”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他来判断。”
几乎是同一时间,第106师团的中井良太郎,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痛苦的抉择。
王陵基的炮火像附骨之蛆,死死地钉着他的正面。
他不敢动。
动,就是死。
“上报冈村司令官。我们守在这里,不能动。”
两封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加急电报,承载着两位师团长的惊恐与无奈,像两只绝望的飞蛾,扑向武汉。
“赣北刘睿主力已突破我部结合部,携大量火炮及车辆南下。我部受当面之敌牵制,若追击则将面临前后夹击,阵地亦将失守。另,刘睿所部疑似拥有150口径之重型榴弹炮。请示下一步行动!”
……
武汉,第十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整夜未眠,他一直在等长沙方面的战报。
值班参谋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将两份电报重重地拍在他的桌上。
冈村宁次拿起电报,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他霍然起身,冲到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手指从赣北出发,越过那道被撕开的防线,划过永修、奉新,最终,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定在了南昌!
“刘睿……”
冈村宁次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不敢置信的寒意。
“你的目标……是南昌。”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牵制,什么对峙,全都是假象!
从一开始,刘睿这头猛虎盯上的,就不是他扔出去的两块骨头,而是他自以为安全的心脏!
他抓起电话,想要下令。
可手抬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
他的目光投向地图的另一侧——湘北。
在那里,他最精锐的上村支队和奈良支队,正被薛岳的几十万大军死死围困,自身难保。
第三十三师团正在为了救援他们而苦苦挣扎。
他手里,已经没有一张牌可以打了。
没有援军。
没有预备队。
参谋长疾步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司令官阁下……要不要从湘北……从湘北撤回一部兵力回援南昌?”
冈村宁次缓缓放下电话,他看着地图,沉默了许久。
“上村和奈良现在被团团围住,自身难保。第三十三师团是救他们的唯一希望。如果现在撤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撤回来,意味着湘北攻略的彻底失败,意味着那几个师团的精锐,将全军覆没。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输了。
冈村宁次的身形猛地一晃,撑在巨大地图上的手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不是败了,而是从赌桌上被彻底掀翻,连最后的筹码都被人踩在脚下。他缓缓闭上眼睛,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燃烧的地狱绘图——以南昌为中心,无数条代表补给线的血管被一柄烧红的手术刀齐根切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一座座仓库、兵站、野战医院瞬间化为火海。长沙前线那几个耀武扬威的红色箭头,正在因为失去补给而迅速变得灰败、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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