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天像被闷在蒸笼里。
文渊阁的值房门窗紧闭，熏香混着墨味，压不住人心底的烦躁。
温体仁穿着簇新的大学士常服，坐在大案后翻着奏折，指尖沾着朱砂，时不时在折子上勾两笔。
他刚入阁没多久，正是立威揽权的时候，一双眼睛藏在镜片后，看人总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吴宗达坐在他对面，捧着茶盏，看着底下人送上来的“异己名录”，眉头皱得很紧。
“温兄，邹维琏这道折子，你看怎么处理？”
他手里举着的，正是邹维琏半月前递上来的急奏——台湾林墨割据坐大，请拨军费、联省封海、进剿海岛，字字句句都透着急切。
温体仁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笔继续在别的折子上批着，漫不经心地问：“哪个邹维琏？”
“就是福建巡抚，东林那边的人。”
吴宗达把折子往案上一放。
“说台湾有海寇筑城造炮、私通红毛，已成大患，要朝廷拨二十万两军费，还要浙江、广东配合封海，还要弹劾熊文灿纵寇通商。”
温体仁这才停下笔，伸手拿过奏折，随便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笑里没什么温度。
“邹匪石还是老样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你的意思是……压下？”
“压下倒不至于，显得咱们刻意针对。”
温体仁把折子扔回案上，语气轻描淡写。
“往旁边一放就行。你想啊，现在流寇都杀到保定了，京畿戒严，皇上天天盯着剿贼的事；黄河决口，河南灾民百万，天天喊着要赈银。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哪有银子给他去打什么海岛？”
“再说了，不就是几个海寇占了个荒岛吗？能翻起什么浪？还能打到北京来？癣疥之疾罢了。”
吴宗达点点头，又有点犹豫。
“可邹维琏说得也有道理，万一真坐大了……还有熊文灿，他在广东跟台湾商船眉来眼去的，这事要是捅出去，咱们也不好看。”
“熊文灿？”温体仁嗤笑一声。
“他是温首辅那边的人，老滑头一个，手里握着两广的兵和钱，动他干什么？”
“再说了，地方上有点自己的进项，总比天天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强。他愿意通商就让他通去，只要不闹出天大的篓子，就当没看见。”
“真把他逼急了，跟邹维琏对着干，福建、广东掐起来，海疆更乱，咱们更头疼。”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道台湾奏折，语气里带着党争的算计。
“邹维琏是东林的人，向来清高自傲，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他想靠剿海寇博名声、立大功？没那么容易。”
“折子留中不发，就说朝廷正忙于平寇赈灾，无暇顾及海疆琐事，让他自行筹措、相机行事。既不驳他，也不给他银子、不给他兵，让他自己折腾去。”
“折腾得好，是朝廷调度有方；折腾出乱子，是他能力不济。怎么算，咱们都不亏。”
吴宗达眼睛一亮，连连拱手。
“温兄高见！既不得罪人，又把事给压了，还能看看邹维琏的笑话。”
“什么笑话不笑话的。”温体仁淡淡道。
“当务之急，是把流寇平下去，把异己清出去，把内阁的权攥牢。别的事，都往后排。”
“海疆那点事，等咱们站稳了脚跟再说。现在？顾不上。”
说完，他随手把邹维琏的奏折，摞到了最边上一堆“暂缓处理”的折子里。
那堆折子已经积了厚厚一摞，大多是地方防务、海务、水利的，全被党争和流寇挤到了一边，落满了灰尘也没人看。
值房外，小太监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进来，脚步轻轻的，生怕打扰了两位阁老议事。
没人知道，那道被随手搁置的奏折里，藏着东南海疆最后的预警。
也没人在乎，一座海岛的崛起，会在十几年后掀起多大的浪。
在温体仁眼里，海疆永远是琐事，党争和平寇才是正事。
大明朝的海权，就在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里，被彻底扔到了尘埃里。
消息传到福州的时候，邹维琏正在巡抚衙门看海防账册。
送信的师爷脸色发白，站在旁边小声把京城的消息说完，堂内死一般的静。
邹维琏手里的狼毫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墨汁溅在账册上，晕开一大片黑渍。
“留中不发？自行筹措？”
他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寒心。
“二十万两军费不给，浙粤协防不批，连弹劾熊文灿的折子也石沉大海？就因为我是东林的，他温体仁就公报私仇？”
师爷叹了口气：“大人，现在内阁全是温大人的人，天天忙着清算异己，哪有心思管海疆的事。听说不光是您的折子，登莱水师扩建、天津防务的折子，也都压下了。”
“朝廷现在眼里就两件事：剿流寇，赈灾。别的，都顾不上。”
“顾不上……”
邹维琏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的海，胸口剧烈起伏。
“台湾坐大是癣疥之疾？郑芝龙尾大不掉是小事？等他们真的打过来，等海疆全乱了，看他们还顾不顾得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可更多的是无力。
他空有一腔报国之志，空有整肃海疆的决心，可朝廷不给钱，不给兵，邻省不配合，他一个福建巡抚，能做什么？
靠福建那点破烂水师？靠郑芝龙那支听调不听宣的私兵？
之前他还想着，等朝廷旨意一下，三省联动，再借郑家的力，先封死台湾，再徐图进剿。
现在看来，全是他一厢情愿。
“大人，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邹维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股硬气。
“怎么办？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朝廷不给钱，咱们就自己凑；朝廷不派兵，咱们就练乡勇、整水师。澎湖防线还要加固，海禁还要接着查。”
“本官守着福建一天，就不能让海寇放肆，不能让走私横行。就算没有朝廷支持，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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