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雍亲王府。
夜幕初降，府中已是灯火通明。今日是雍亲王玄墨的寿宴，虽非整寿，但朝中勋贵、各部官员、京中名流，皆以受邀为荣。府门外车马如龙，贺礼堆积如山。
后堂，林潇渺正对镜整理衣装。
这是一套按她设计、由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长裙——月白底，绣着银线勾勒的稻穗和麦浪纹样，裙摆处是连绵的山川轮廓，腰间系着一条用农庄新产的丝线编织的绦带，坠着那块从不离身的引星石吊坠。
“姑娘今日真好看。”春草在一旁由衷赞叹，“比那些诰命夫人、贵女小姐都好看。”
林潇渺看着镜中自己，微微苦笑。这一年多，从北境农庄到京城王府，从泥腿子庄主到如今的雍亲王未婚妻，变化之大，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恍如一梦。
“好看什么，这裙子走路都得小心，还不如我的粗布衣裳自在。”她嘴上抱怨，手上却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玄墨推门而入，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少了平日的简朴，多了几分王爷的威仪。看到林潇渺，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不加掩饰的赞赏。
“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林潇渺转身看他，忽然笑了，“王爷今日倒是人模人样的，比在农庄打灰的时候精神多了。”
玄墨嘴角微抽：“……‘打灰’之事，能否不提？”
“不能。”林潇渺理直气壮，“这是我们农庄的光荣传统，王爷的‘首席打工人’履历，值得反复表彰。”
春草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
玄墨无奈摇头，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走吧，客人们都到了。今晚……”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有不少人，是冲着你来的。”
宴席设在王府正殿，宽敞的大厅中摆了二十余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林潇渺随玄墨步入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有探究。
玄墨牵着她的手，一路与宾客颔首致意，步伐从容，直到主位落座。
“那位就是林姑娘？听说原是北境农女？”
“可不是，据说种地种出了名堂，连皇上都夸过。”
“种地？呵呵，怕不是靠那张脸攀上了王爷……”
“噤声！你不要命了？雍亲王什么脾气不知道？”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林潇渺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地端起茶杯。这种场面，她早有预料。从踏入京城的第一天起，她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异类”——一个种地的农女，凭什么成为王爷的心上人？
但她不在乎。她在农庄一手建立起数百人的产业，在滦河码头与邪教斗智斗勇，在老君山脚下见识过真正的生死。几句闲言碎语，伤不了她分毫。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席间不断有人前来敬酒，玄墨替她挡下大半，但仍有避不开的应酬。
“林姑娘。”一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款款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盛装的少女，“久仰大名。我是礼部侍郎之女，柳如烟。”
林潇渺起身，微微颔首：“柳姑娘。”
柳如烟笑得温婉，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听闻林姑娘在北境经营农庄，技艺超群，培育的稻种亩产惊人，还酿造美酒，制作豆腐，真是多才多艺。我等深闺女子，实在佩服。”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处处透着优越感——仿佛林潇渺会的是“农人”的技艺，而她们是“贵女”，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林潇渺听出弦外之音，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柳姑娘过奖。种田养畜，糊口罢了。听说柳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才是真正的才情。”
柳如烟掩口轻笑：“林姑娘真会说话。不过，种田和琴棋书画，终究是雅俗有别。日后林姑娘入了王府，这些粗活，怕是不用亲自做了吧？”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贵女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气氛微凝。
林潇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柳姑娘说得是，种田确实是粗活。”她抬眼，目光清澈坦然，“只不过，柳姑娘可知，你今日宴席上吃的米饭，用的面粉，喝的酒，甚至面前那碟豆腐，都是从哪里来的？”
柳如烟一愣。
林潇渺继续道：“北境去年大旱，若不是农庄推广的耐旱稻种，今年京城粮价至少要涨三成。边关将士冬日缺少蔬菜，是农庄的大棚供应了第一批新鲜菜蔬。南边水患后，是农庄培育的速生作物让灾民有了口粮。”
她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柳姑娘说的‘粗活’，养活的是这京城里的每一个人。若无这些‘粗活’，再高的琴棋书画，也抵不过一碗稀粥。”
满堂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如烟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好！”角落里，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站起，竟是致仕多年的前户部尚书、三朝元老周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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