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张,北京顺义人,八九年生,差一点就成了九零后。年轻时不懂事,在社会上混了几年,身上纹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图案,走在街上像个二流子。后来想开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就洗了纹身,学了门手艺——开大卡车。学车那会儿晒得黝黑,可我心里高兴,觉得总算有正事干了。拿了驾照,进了一家挺大的物流公司,工资不低,日子过得也算踏实。
可这份工作,我只干了不到两年。
那天我接到一张单子,从顺义拉一车货去山西。公司把我叫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说这趟活儿加钱。我一听加钱,眼睛就亮了,说没问题。为了多赚点,无所谓几点发车。我提了车,开到货场装货,等一切搞定,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从顺义出发,穿过河北,过了娘子关,才能进山西。等进了山西境内,差不多凌晨一点。子时,跑夜路的老司机都知道,这个点要格外小心。大车刹车距离长,晚上视线不好,容易出事。可我这人年轻,精力旺,从来不愿意半路停车休息,想着连夜开到目的地。
过了娘子关,山路就多了起来。弯道一个接一个,我放慢了车速,双手攥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刚过一个急弯,远远看见路中间站着一个人。高速公路,两侧全是山,最近的人家也在几十公里外,这人从哪来的?我挑起远光灯,白光打在那人身上。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不长,看着三四十岁的男人。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像是专门在等我。
大车朝那人冲过去,他没有躲的意思。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灰,像刷了一层石灰粉,眼眶深陷,看不清眼珠。我猛地向左打方向盘,车身一偏,贴着那人擦了过去。我感觉后挂好像碰到了什么,从后视镜里看,那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再看一眼——另一边的后视镜里,那个人消失了。不到一秒钟,凭空没了。两边是光秃秃的山,没有树,没有沟,没有藏身的地方。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的皮套被我攥得发涩。但车还在走,我也没撞到他,只能继续往前开。
大概四十分钟后,我开进了一段盘山路。刚拐过第二个弯,我又看见了他。还是那个黑衣男人,又站在路中间,离我不到五十米。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他的嘴唇发紫,紫得发黑,紧紧抿着。风吹不动他的头发,吹不动他的衣角,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路中间的枯树。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头发根根发紧,后背冷汗把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方向盘在我手里打滑,大车开始左右甩,拖挂在弯道里晃了起来。我拼命稳住方向,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在路上扭了好几个弯,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焦糊味从车底飘上来。最后车子撞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上,亏得是车厢侧面撞上去,树被撞弯了,车没大事,还能开。
可我已经开不动了。不是车坏了,是我整个人在发抖,抖得连脚都踩不住刹车。我熄了火,从座位底下抽出那把大安全锁——那是我混社会时留下的习惯,车上常年带着家伙,铁锁头足有小臂长,沉甸甸的。我攥在手里,下了车。山风呼呼地吹,吹得我睁不开眼,可我不敢眨眼。我围着车转了一圈,大声骂着脏话,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撞回来又撞出去,像是有人在远处学我骂人。我骂了好几分钟,想跟那个东西干一架,可那人又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有。四周只有黑黢黢的山,只有被车灯照亮的半棵树,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口里敲鼓。
我喘着粗气,觉得没意思,转身准备上车。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背后有人拍了我一下。力道很轻,可那一下像是拍在了我心脏上,拍得我浑身一僵。我猛地回过头——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个子不高,一米五几,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笑眯眯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着。她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月光照着她的脸,那笑容看起来很慈祥,可在深夜的荒山里,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我往车门边退了一步,后背抵着车梆子,冰凉的铁皮隔着衣服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哆嗦着问:“您……您从哪冒出来的?”
老太太的笑容没变,声音也不大,像在跟邻居聊天,可那声音在山风里飘着,忽远忽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别怕。我不是找你,我是找我儿子。我儿子就在你车上。我追了你好长时间了,一直跟着你这车。”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她说她追着大卡车跑?她说她儿子在我车上?我车上装的是一整货柜的货物,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哪来的活人?我的舌头打了结,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您儿子……在我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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