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让她告诉祖母，她却怕您嫌她麻烦。”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忽然静了。
雨点还在敲窗，噼啪声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三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手悄悄握紧了手里的锦盒，指节泛白，她负责照管苏倩元的日常起居，若是母亲追究起来，她难辞其咎。
苏倩元埋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在极力忍着委屈，却故意让奶奶能看见她泛红的耳根。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苏念卿的话比她自己说一百句都有用，因为没人会怀疑一个病弱的孩子说假话，而且还是六岁的孩童。虽然自己也是，但，毕竟人心隔肚皮，还不是自己身边长大的。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倩元都快觉得自己要演砸了，才听见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更冷：“三妹，元元住的地方，你是怎么照看的？”
三姨妈慌忙放下锦盒，脸上挤出笑容：“母亲，是我疏忽了！前阵子下大雨，老房子的屋顶确实有点渗水，我早就让人去修了，想着小孩子家糙养点没关系，没敢惊动您……”
“糙养？”奶奶打断她，目光看了四周“苏家的孩子，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睡漏雨的床了？”她转向苏倩元，声音却放缓了些，“元元，跟奶奶说，床湿了多久了？晚上冷不冷？”
苏倩元这才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衣襟上，却强撑着摇头：“不冷！我盖了两床被子呢！妈妈说……说老房子有感情，修修补补还能住，让我别告诉奶奶，免得您怪她没照顾好我……”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却不忘把“妈妈”推出来当挡箭牌，自己只做个“懂事隐忍”的孩子。
奶奶看着她眼泪汪汪却强装坚强的样子，眼底的锐利彻底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疼惜。
她走上前，弯腰把苏倩元揽进怀里，老人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意外地温暖。
“傻孩子，受了委屈怎么能不说。”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你搬回本家住。漏雨的房子、不称职的照顾，都该换了。”
苏倩元埋在奶奶怀里，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勾起。
她能感觉到身后苏念卿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温温的，却带着点探究；也能感觉到三姨妈站在原地，呼吸都变重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病房里的灯却仿佛更亮了些。
水晶瓶里的满天星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人心的浮动。苏念卿看着被祖母护在怀里的苏倩元，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羊绒毯的流苏。
这孩子的眼泪来得又快又真，连“妈妈”这个称谓都用得恰到好处，她知道在祖母心里，“外养”的孩子本就该多疼惜，而“保姆不尽责”更是触了奶奶的逆鳞。
一步一步，稳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三姨妈站在阴影里，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
她早该知道，这孩子看着怯怯的，实则精得很，不过是借了场雨，就把自己的疏忽捅到了母亲面前。更要命的是，母亲显然信了，还动了真格的疼惜。
奶奶松开苏倩元，从紫檀木食盒里拿出个白瓷碗，里面是炖得软糯的燕窝粥：“来，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晚上跟我回老宅住，让张妈给你收拾房间。”
“谢谢奶奶！”苏倩元接过白瓷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奶奶，“奶奶您真好，比妈妈还好……”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扎在三姨妈心上。
她知道，经此一事，自己在母亲心里的分量，怕是又轻了几分。
苏念卿忽然笑了，轻声道：“祖母最疼我们了。元元搬回老宅，以后就能天天来看我了。”
她的声音温柔，像是真心为苏倩元高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光，搬回老宅，离权力中心更近了，这孩子想要的，恐怕不止一个不漏雨的屋顶。
苏倩元喝着热粥，暖意从胃里漫到心里。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一场雨，一碗粥，几句带着眼泪的委屈话，不仅博得了奶奶的疼惜，还不动声色地打压了三姨妈，更让苏念卿对自己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信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暮色漫进病房，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奶奶正低声问苏倩元老宅房间想刷什么颜色，苏倩元歪着头认真回答，声音软糯又亲昵；三姨妈站在角落，指尖反复摩挲着锦盒的锁扣，神色晦暗；苏念卿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满室的暖光，却深不见底。
这场雨，漏了屋顶，湿了旧床，却让人心的天平，悄悄倾斜了。
苏倩元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老宅，离家族的核心更近，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刀、裹在蜜糖里的刺，她迟早要一一摸清，一一接下。
毕竟，她从来都不是来当谁的影子的。
她要的，是属于自己的那盏灯，一盏永远不会被风雨吹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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