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月在等，等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实现那刻。
她终于等到周云舒——也不对，确切来说是刘胤房中的香，和那碗药汤，二则合一的时候。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等刘胤死，还是在等自己解脱。
那香，是崔明月亲手挑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不是什么稀有的配方，只是一味再普通不过的安神香，宫里头到处都在用，谁都不会多看一眼，谁都不会多想一瞬。
可这味安神香，和别的安神香不一样。
单是香，只是安神的香。点上之后，满室清幽，闻着让人昏昏欲睡，让人放下戒备，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所有的警惕。
太医来查过，查不出任何问题，就算是内侍来验过，也绝不会验出任何毛病。它就是一味安神的香，再好不过的安神香，清清白白的安神香，谁都不会怀疑，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一盒安神香而已，能怎样？
可要是有了那药一起时，那喝汤的人必定药石无医。
那碗药，是周云舒亲手端的，亲手喂的，她没有推门进去，没有阻止这一切，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一个合格的好人。
她试过做贤妻，试过做良母，试过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人，可她发现，做好人太累了，做好人要忍，要退，要让，要把所有的不甘都咽进肚子里，要把所有的委屈都烂在心底。
她咽了那么多年，烂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换来。
从小，自己便循规蹈矩，可她不喜欢。有时候甚至觉得和那些绑匪所绑的人没有什么区别，虽然不缺金银之物，好烦！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笑？
凭什么她要永远端端正正地坐着，永远规规矩矩地说话，永远小心翼翼地活着？
后来，去到宫中成为一国之母，这种感觉愈演愈烈，甚至让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甚至连奴才都不是。
奴才还有主子，还有可以抱怨的人，还有可以诉苦的对象。可她呢？她是皇后，是所有人的主子，是所有人的榜样。她不能抱怨，不能诉苦，不能让别人看到她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再后来，刘令瑶有了个驸马。一开始，她会在自己身边哭闹，说不喜欢罗家。自己便会去寻找夫君的帮忙，希望可以靠自己夫君的帮助让自己的女儿脱离苦海。
她以为刘胤会帮她的，以为他至少会看在女儿的份上帮她这一次。她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在发抖：“陛下，令瑶不喜欢罗家，能不能——”
她忘记了，她是皇后，她嫁的人不是平头百姓家的夫君，她的是一国之君。
她恨！为什么！为什么让她一忍再忍？
女儿受欺负，她忍；皇帝选新的妃子，她忍；朝臣在背后议论她，她忍；所有人都在告诉她“皇后娘娘要以大局为重”——她忍！
可她又不是那莲花池的王八，忍！忍！忍！
她也想不忍的。
她也想摔了那碗茶，掀了那张桌，指着刘胤的鼻子骂一句“你不是人”。她也想抱着女儿说“娘带你走”，也想带着翠云和翠霞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可她能去哪儿？她是皇后，是崔家的女儿，是南诏的国母。她没有地方可去，没有路可退，没有选择。
最终，她也成为了一个疯子。她在门外听到周云舒的话，她有同情和怜悯，但内心深处还是会让她死。
这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于是，在等药效起来后，周云舒倒在自己的肩膀旁。
幼时的崔明月有过一只花猫，很是可爱，是哥哥打猎时送给自己的，后脚被捕猎夹夹伤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养好了她，白白胖胖的。
可后来，当时的太后邀请贵女们入宫参加赏菊宴后，这一切就都变了。
母亲和父亲两人给自己狠狠地上了一课。押住的人是和李嬷嬷义结金兰的张嬷嬷，这二人是母亲身边的陪嫁，从小便是看着自己长大的。
母亲说，张嬷嬷犯了事儿，要被赶出去，可那时自己临嫁给刘胤的婚期在即，母亲说，她们是我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自己却明白了母亲的话外之音，人是可控的，可猫不是。
于是自己和母亲说：“母亲，我可以将花花送人，也可以给管家她们养。我不带过去，我不带她嫁过去，这样可好？”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以为把猫留下，把喜欢的东西留下，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人，就可以安全了，就可以嫁人了，就可以做皇后了。
可是昔日爱自己如命的母亲和父亲并没有就这样放过花花。
父亲的近身拿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的是自己的花花，她还是这样的活蹦乱跳。
可惜，自己忘记了，除了花草，家中连鹦鹉都不给自己养。花花，还是哥哥见自己生病迟迟不见好，好不容易以为打到了只兔子，谁知会是一只山猫。
就这样，崔明月第一次会杀人了，她亲手将她的花花杀了，她看着花花被拧断脖子，而她只是坐着流着眼泪，一动不动，看着花花的眼睛从亮变暗，看着花花的身体从挣扎变僵硬。
她亲手杀了花花，因为只有自己没有喜欢的东西，崔明月才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缺点的，她才能是皇后，是一国之母。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物，她的宫殿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摆放在神龛里的泥塑。
此刻，周云舒靠在她肩膀上，安静得像那只猫。
“妹妹，我送你去见我的花花，好不好？”
后来的张嬷嬷虽然被母亲特许也让她跟在我身边，可是自己只要看到她，就会想起花花，于是就这样，张嬷嬷也死了，可这一次，才是本质意义上的第一次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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