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崔明月她没有接罗敬业的话,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帘幕,落在皇子队列中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老四。你说。”
刘政也没想到这话题居然有朝一日落在自己头上而微微抬眸。
“你是否也觉得,母后不配当家作主?”
陛下病弱,久不临朝。
诸位皇子中,刘政虽不是最为年长,但他是最有资格问鼎储位的人之一,而他如今也拥有了最名正言顺的身份也就是太子。
皇后当众问他这句话,是要逼他表态,你是站在母后这边,还是站在罗家那边?
他缓缓抬步,从队列中走出,朝帘后的方向行了一礼。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母后垂帘听政,乃是父皇病中亲口所托。”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罗敬业出言不逊,质疑君命,是为不忠;冒认朝廷命官在先,攀咬国母在后,是为不臣。儿臣以为当按律处置。”
“太子所言是亲耳所听且是亲眼目睹着陛下托命殿下的吗?”
罗敬业他已经不在乎后果了,横竖是死,不如死得壮烈些,不如在死之前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别想干净。
刘政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帘后却先传出了声音。
“罗大人,敢问一句,你可知为何我南诏要按李唐的制度?”
罗敬业一怔,显然没有料到皇后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答道:“这自然是我们太祖英明睿智,效法天可汗之治,方有今日南诏之兴盛。”
“好一个英明睿智。”崔明月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那我再敢问一句,太祖即位后,是否说过女子也可以同男子一样做任何的事情?”
这话谁都听过。
南诏太祖效仿唐制,曾下诏明示,至此南诏上下上到八十的拄拐老头,而尚在咿呀学语的孩童,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女子可承家业,可入学堂,可入朝为官,可与男子同列议事。这道诏书是南诏立国的根基之一,悬挂在太庙之中,每任新帝登基都要焚香拜读。在场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敢说不知道。
罗敬业额上的汗珠更密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老臣所言,绝无说女子做不得。老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嘴上不说,可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质疑。你质疑我垂帘的资格,质疑我监国的权力,质疑我说的话,做的事;可你拿不出一件实证,拿不出一道圣旨,拿不出一份文书。你只有一张嘴。”
罗敬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由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了起来。
“众所周知,我苏瑾向来是个直肠子。”
苏瑾从朝臣队列中走出,朝帘后的方向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直直地剜向跪在地上的罗敬业。
“皇后殿下见谅。”苏瑾扬了扬下巴,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你罗敬业不是怎么样说的,你的行为不就是再质疑吗?敢问罗大人,你又亲眼目睹了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你的侄子罗浩被人陷害,证据呢?人证呢?物证呢?你什么都没拿出来,只拿了罗家一条命,就敢来敲登闻鼓,就敢在朝堂上质问皇后殿下监国的资格?
“还有,能作证的除了皇后殿下,还有其余几个内侍,他们都是当日亲眼看见罗浩上殿的人。你不信皇后殿下,还不相信大理寺和诺大的太和城,给不了你罗家一个清白吗?”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一句接一句,把罗敬业逼得节节后退。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来回游移,就在此时,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柳相远他整了整衣袖,朝帘后的方向微微一礼,转过身来面对罗敬业时,脸上挂着一副义正辞严的神情,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明眼人才能捕捉到的快意。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有作为看到敌人在井里还不落井下石的道理?反正他柳相远做不到。
“此言正是。既然罗大人言之凿凿是陷害,那罗浩现在所在何处?”
“罗浩……臣侄……他……”
柳相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罗大人方才说罗家或者是昨日自缢的罗浩是被人陷害冒认,如今本官问你罗浩现在何处,你却语焉不详,莫非,罗大人自己也拿不准,你那侄儿到底是死是活?还是说——”
而柳相远此时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罗敬业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罗大人今日来敲这登闻鼓,不是为了给侄儿申冤,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罗敬业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瞪着柳相远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殿中的窃窃私语声又起来了。
“殿下要证据是吧,可殿下不要被吓到了。”罗敬业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在大殿中嗡嗡回响,“昨夜郊外我侄子养病的庄子忽逢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三进三出的院子,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就连我侄子的贴身书童,也被活活烧死在里头,尸骨都分不清是谁的!”
“我的侄子的脸还没有好全!”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皱着眉摇头,也有人偷偷去瞥帘后那道端坐的身影,想从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罗敬业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了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下恕罪。”
“若是殿下不介意,臣让侄子在殿外候着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罗浩还活着?”
“他方才不是说庄子大火、书童烧死了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敬业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悲愤渐渐转为一种近乎猖狂的镇定。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是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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