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站在柳相远身边,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淡然。他看了一眼那间正在燃烧的厢房,忽然说了一句:“罗大人这火放得,手艺还是相当的不错。”
柳相远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悠悠地掩住口鼻,挡住扑面而来的浓烟。他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似乎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我刚刚看到了,鸟巢掉落下来了,连接了‘罗浩’的藏身之处,导致现在也开始走水了。”他转头看向苏瑾,眼中带着一丝只有两个人才能读懂的笑意,“你呢,苏瑾,你也看到了吗?”
苏瑾迎上他的目光,眼尾微微弯出一个与柳相远如出一辙的弧度。
“当然了。我们作为奉公守法的人——”他故意顿了顿,咬重了“奉公守法”四个字,“要不要前去帮帮我们的街坊邻居呢?”
柳相远收起扇子,整了整衣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有没有沾上泥——很好,干干净净。他率先迈出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饭后散步,而不是赶去救火。
“走吧,救火去。”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悠闲,“晚了,可就什么都烧没了~”
不远处的庄子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那不是农户的声音。
农户们的声音是慌乱的、恐惧的、绝望的,他们在喊“救命”,在喊“走水了”,在喊“菩萨保佑”。
而那些声音已经渐渐弱了下去,因为农户们发现自己的木桶根本不够用,发现这火根本不是他们能扑灭的,发现除了等死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那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不是农户的,正是那个躺在厢房里等死的“罗浩”的声音。
他原本已经被浓烟呛醒的,或者火焰烤醒的,或者疼痛烧醒的。他大概想不通,明明说好了这间厢房是安全的,明明说好了会有人来救他的,明明说好了他只需要躺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用做。
那为什么火会烧过来?
他的喊叫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嘶哑……那声音穿过大火,穿过浓烟,穿过山坳的夜风,清晰地传到了苏瑾和柳相远的耳朵里。
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站在山道上,离庄子还有半箭之地。他们听着那阵喊叫声,沉默了片刻。
苏瑾转过头,看着柳相远,表情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听见了吗?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柳相远也转过头,看着苏瑾,表情同样认真,同样无辜,同样地让人想一巴掌扇上去的无辜。
“听见了。所以咱们得走快一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不快不慢,恰好是“正在赶去救火”的速度,恰好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的速度,恰好是“我们已经尽力了”的速度。
身后,那间厢房的屋顶轰然坍塌,而那喊叫声却戛然而止。
苏瑾没有回头,柳相远也没有。
柳相远忽然叹了一口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太可惜了,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被鸟巢砸死了呢。”
苏瑾也点了点头,同样惋惜,同样真诚,也同样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啊,这天灾人祸的,谁也料不到吧。”
苏瑾和柳相远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微微一动,又同时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笑。现在笑出来,这出戏就砸了。
苏瑾率先收敛了神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的关切,眉微蹙,唇微抿,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也很痛心”的神情。
那表情变得之快,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利索,似乎方才在屋顶上扔火折子的是另一个人。
柳相远也不遑多让。他收起帕子,整了整衣冠,脸上的惋惜之情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柳大人真是个热心肠”。
两个人并肩站在山道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冲天的火光,面前是急匆匆赶来的罗家兄弟和几十个家丁。
罗敬远跑在最前面,朝服都没来得及换,袍角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跑得冠歪带斜,全没了往日工部侍郎的体面。他身后跟着罗敬业,兄弟俩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红一阵白一阵,像是两块被烤熟了的烤鱼肉。
再后面,几十个家丁跑得气喘吁吁,稀稀拉拉地拖了一长串,活像一群被惊扰了窝的蚂蚁。
“不——好——!”罗敬远的声音又急又重,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力道,“这怎么走水了?似乎……似乎还是我们的庄子走水了?!”
罗敬业跟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比他兄长还要精彩三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那间精心保留的厢房,居然也在烧。
罗敬业抬头看见那间厢房的方向腾起的浓烟和火焰时,瞳孔猛地一缩,脚步险些踉跄。
可他来不及细想了,因为罗敬远已经冲到了苏瑾和柳相远面前。
“苏大人!柳大人!”罗敬远抱拳行礼,气喘如牛,额头的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一颗豆大的黄豆“二位大人怎会在此?这……这庄子……”
柳相远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罗敬远的手臂,关切得像亲兄弟:“罗大人,节哀啊。”
罗敬远一愣:“节哀?节什么哀?”
柳相远叹了口气,目光往庄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我们二人今夜路过此处,本是要去邻县办差的,谁知远远望见这边火光冲天,便赶来查看。可惜……可惜似乎来晚了一步。”
他说着还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声音微微发颤:“那间厢房……就是靠东边那间,最先烧起来的。听说是屋顶上的鸟巢掉下来了,正巧落在干草堆上,火一下子就蹿起来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已经……”
罗敬远的脸色刷地白了:“那间厢房?那间厢房里有——”
“有人。”柳相远接过话头,语气也变得更加的沉痛,“我们听见有人在里面喊救命。那声音……唉,惨得很啊。我们拼了命地想救人,可是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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