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大玲第一个没绷住,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捂着嘴弯下腰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保温杯盖子掉在桌上,叮叮当当转了两圈才停。杜森眼睛眯成两条缝。老刘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猫叫似的咳嗽。
常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两只手在豆沙红裤腿上蹭来蹭去,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常莹。”张姐的声音不轻不重,“你教的?”
“我——我——”常莹舌头打了结,“我那是——我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随口一说就教孩子管我叫胖妇女?”张姐一拍桌子,瓜子跳了几颗滚到地上,“你怎么不随口教他喊我祖宗呢!”
红梅蹲下来,把小年拉到身前,给他扯了扯背带裤的带子:“小年,妈妈怎么跟你说的?张姨是长辈,不能乱叫。你姑姑那是跟你开玩笑,你怎么能当真呢。去,给张姨道歉。”
小年看了看红梅,又看了看张姐,蹭过去两步:“张姨对不起。”
“行。”张姐手一挥,“孩子嘴里吐真言。我记住了。”她眼珠子在常莹脸上转了一圈,看得常莹缩了缩脖子。
常莹缩在椅子上,手里那把瓜子一颗都没敢嗑。过了半晌,她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袖口沾了片瓜子皮,她没摘,眼珠子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张姐,我要是你啊——我就收拾收拾去大上海了。去你儿子那儿。孙子快一岁了吧?你去了什么都不用干,带带孙子逛逛商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跟我在这儿磕瓜子抬杠,你累不累。”
张姐一愣。脸上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僵在嘴角。
“你放什么屁!”
“我说真的。”常莹往前探了探身子,“你那个儿媳妇月子坐完就走了,孙子扔给保姆带。保姆能带出什么好来?你去了,孙子有人疼,你也享福。”
张姐把脸别过去。那对亮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拿手在鼻子下面蹭了蹭,又转回来:“我不去。我去了人家嫌我说话难听,嫌我嗓门大,嫌我土。我去了干啥?看她脸色?我宁当小庙里的土地婆,不当大宅门里的受气包。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哦。”
婆媳之间最好的距离,是一碗汤的距离。张姐这回总算聪明了一把,知道那碗汤端到上海就馊了。
常莹没说话。她把桌上那堆瓜子壳拨到一边,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划了两下。
红梅抬起头:“行了。开会。”她看了一圈,等所有人都坐定了,“今天说个正事。一店二店现在都稳住了,非典熬过去,后面日子还长。我想的是,咱们再努把力,把这两个店做扎实。如果明年形势好,三店也不是不能想。”
她顿了一下,看向大玲:“大玲,你在后厨干了这么久,切面配料做面样样拿得起来。你好好干,将来要是真开了三店,我让你入股。”
大玲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一圈:“红梅,我——”
“你不用现在说。”红梅笑了笑,“先干着。”
张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左手中指在右手背上一下一下点着。入股。当初这个店是她跟红梅两个人一盘面一碗汤撑起来的。
前年让常莹那个傻货入股她也就忍了,总算是个自家人,干活也心细,肉烂在锅里。 现在大玲才来多久?和了几盆面,分装了几个料包,就要当股东了?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会哭的,就活该被当牛马使唤。
在利益面前,最先忘记你功劳的人,往往是和你一起打过天下的人。因为苦日子是同享的,但甜头是分着吃的,一分,就有了亲疏远近。
常莹把瓜子皮从嘴角摘下来往桌上一扔。入股?我弟弟常松拿命换来的店,我前脚刚入股,外人后脚就跟上了。
我儿子杜森在后厨闷头干了这么久,这个云南女人怎么也不提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她看了红梅一眼。红梅正低头翻账本,没看她。她又看了一眼大玲。大玲正低头转保温杯盖子,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弯。常莹把脸扭到一边。
张姐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她伸手去够桌上那把瓜子,常莹一巴掌把她的手按住了。
“张姐,你别光顾着嗑瓜子。你上次跟我讲要给大玲介绍对象,介绍了没有?”
张姐把手抽回来,往椅背上一靠。“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大玲今天给我回话了。”她扭头看大玲,眼珠子在大玲那件豆绿色吊带上停了一秒,“大玲,你自己说。你跟我怎么说的。”
大玲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没怎么说。张姐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说怎样都行。”
“什么怎样都行?你刚说要身体好的。”张姐两手一摊,“身体好。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有劲。我跟你们说,大玲这个要求比什么有钱有文化都实在。有钱的躺那儿不动有什么用?有文化的一句情话不会讲,上了床跟你背唐诗。身体好,那才是过日子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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