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你醒醒。”英子蹲在沙发边上,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常莹的胳膊。
常莹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厅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条腿垂到地板,脚趾头勾着红拖鞋,要掉不掉地晃着。碎花棉睡衣的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腿肚子,上衣扣子只系了最下面那颗,领口敞着,里面真空,两坨肉歪歪斜斜地挤在睡衣领口。
她嘴张着,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子,头发上的毛巾髻早就散了,头发乱蓬蓬地糊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肚皮上,另一只手垂到地上,手边搁着那把扇子。
那把扇子是去年夏天在夜市上买的,一块五一把,上面印着“心静自然凉”五个字。她睡了整整一宿,扇子一下没扇,心倒是静得很。
英子穿着一件奶白色纯棉睡裙,领口缀了一圈碎花小边,裙摆到膝盖下面,光着脚踩在客厅的浅橡木地板上。头发散在肩上,还没梳,发尾有点翘。
她又轻轻推了推常莹的肩膀:“姑姑,回卧室睡吧,沙发上窝着腰受不了。你带小年去床上睡,想吃什么?我去做早饭。”
常莹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屁股朝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早饭——你森弟去买去了。包子、油条、牛肉汤。不用做——我再眯一会儿。你带你弟睡去,放暑假了,让他多睡。还有,不要让小年起那么早——小孩子睡觉是长脑子的,起早了脑子长不齐。”
英子蹲在那儿没动,看着常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姑姑,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自己悟出来的。”常莹把腿从沙发靠背上收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又打起了呼噜。
英子蹲在沙发边上,看着常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看了一会儿。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剩下那一二,是让你觉得“其实也还行”的迷魂汤。她姑喝的,大概就是这一二。
她慢慢站起来,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主卧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米色亚麻布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晨光,落在浅橡木地板上,空气中的味道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存——那是汗液干了之后的咸涩,混着避孕套自带的润滑剂那种若隐若现的化工味,像塑料被体温捂热之后散发出来的。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旁边是空调遥控器。床脚垃圾桶里塞着揉成一团的纸巾,白色纸巾团底下压着一个拆开的避孕套包装盒,银灰色锡箔纸撕了口,斜斜地搭在纸巾堆上。墙角那盆绿萝的藤蔓垂到地板上,叶子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
常松侧躺在米白床单上,一条胳膊从红梅腰上搭过去,脸埋在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她后脖颈,呼出的气温热地喷在她皮肤上。他身上一条灰色宽松短裤,光着上身,肩膀上的肌肉松垮垮地搭着,手指头在她腰侧的睡裙褶子上轻轻蹭来蹭去。
红梅侧躺着,豆沙色真丝睡裙的细吊带滑下来一根,挂在胳膊肘弯里,肩膀露出一片。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拿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起来了。我去接小年。让他姐多睡一会儿——他姐放假回来了,天天粘着他姐睡。跟他姐睡一张床,早上撅着屁股怎么喊都不醒。”
“还是儿子懂事。”常松闭着眼睛,胳膊又收紧了一圈,嘴唇从她后脖颈挪到她耳垂边上,“知道他爸昨天晚上辛苦了。再躺一会儿——一分钟。”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可信度跟在酒桌上说的差不多。但红梅还是让他多躺了一分钟——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在那条胳膊底下多待一会儿。中年夫妻的温存,都是偷来的。
“好了吧你。昨天晚上还没够?垃圾桶你倒是一会儿自己收拾了,别让你姐看见,她那嘴你知道的。”
她把他胳膊从腰上拿开,翻身坐起来,把滑下来的吊带拉回肩膀上,拿手拢了拢头发。脚踩在浅橡木地板上,弯腰捡起掉在床脚的白色针织开衫披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常松已经把被子扯上来裹住了自己,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又睡着了。
昨晚的事,说不上有多热烈,甚至谈不上有多少柔情。中年人的做爱,更像是确认彼此还活着——比爱情淡一点,比亲情浓一点,谁都说不清叫什么。年轻时以为做爱是盛宴,后来才知道,不过是顿便饭——火候大了糊,火候小了生,刚刚好的那顿,一辈子碰不上几回。
客厅里。红梅从卧室出来,经过沙发的时候,常莹还是四仰八叉的姿势,但眼睛已经闭得比刚才紧多了——眼皮子使劲挤在一起,嘴也抿得紧紧的,呼噜声比刚才大了好几个分贝,一听就是装的。
红梅站住,低头看了看她。常莹的脚趾头在沙发扶手上僵着,一动不动,红拖鞋还挂在脚趾头上。
装睡的人是喊不醒的,红梅知道——她嘴角动了一下,转身推开英子的房门。
英子坐在床边,小年横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耳朵旁边,像一只拱在泥里的猪崽。荧光绿的袜子一只套在脚上,另一只已经蹬掉了,落在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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