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心里不爽,我骂两句怎么了?你油瓶倒了都不扶。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一屋子人都得饿死!”张姐把鱼从盆里捞起来,往案板上一摔,抡起菜刀,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三下,鱼眼珠瞪着她,她“呸”了一声,“这死鱼还瞪我。眼珠子鼓得跟俩玻璃弹子似的,一会儿就把你下锅,你瞪,你瞪成干烧大眼金鱼也没用。”
她把鱼翻了个面,扭头冲客厅喊,“小峰!你进来帮我剖鱼!别光站那儿当门神,你妈我腰都快累折了!再不来,我就把这鱼头剁下来给你当帽子戴,省得你一天到晚顶个榆木疙瘩脑袋到处晃!”
喊完这一嗓子,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拿刀背往案板上一拍,冲着院子里喊:“老刘!你搁那儿挺尸呢?我跟你说,你赶紧去店里面。大玲一个人在那儿不行,马上要开门了,你得在前面收钱。她那脑子不行,还不如我呢!她识字顶个屁用?胸大无脑你不知道吗?人家算账是动脑子,她算账是动手指头,三加二等于六,她都能给你算成七。你赶紧去,别磨蹭!”
老刘正蹲在院子台阶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已经蓄了老长一截,风一吹,散了他一裤腿。他听见张姐的话,慢吞吞地站起来,烟往嘴里一叼,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眼睛看看厨房,又看看门口。
人生这道选择题,比睡觉时选姿势还难。选留家是安全式,稳妥但乏味,张春兰那张嘴从早磨到晚,磨得人耳朵起茧子;选去店里是骑虎式,刺激但容易闪腰,大玲那双眼勾过来,眼尾一挑,胸也跟着晃,钱匣子一打开,三加二等于六,腰没闪,心先凉了半截。他站在院子当中,两条腿劈着,不知道该往哪边岔。
老刘把烟屁股往地上一踩,踩灭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这就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厨房里吆喝了一声:“那我去了啊,别又说我不管家了。”
张姐在厨房里头也不抬,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你爱去不去,搁这儿跟我演什么十八相送?”
老刘“嘁”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老刘最后选择去店里。不是因为店里安全,是因为张春兰的骂声,比大玲的媚眼更让他害怕。媚眼顶多让人心乱,骂声却能让人心梗。
小峰从卧室里跑出来,边走边撸羽绒服袖子那副模样,像是要去救火,又像是要去挨刀。“来了来了。苏西你看着点小雅,孩子要醒了你搭把手。”苏西在卧室里应了一声。
苏西站在床边,看着小雅把孩子拢在怀里。她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下去。她想起自己大着肚子回来那年,张春兰眼皮都没抬一下。骂她,不正眼看她。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张春兰才笑了。那张笑脸,她记一辈子。现在轮到小雅了——张春兰倒是骂得凶,骂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她心里升起来的,不是怜悯,是一种迟来的、酸楚的痛快。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同一根刺,扎在不同人身上,疼法是不一样的。 当年扎在她心口的那根,如今终于也扎在了张春兰最疼的肋骨上。
苏西不觉得自己坏。她只觉得,天道好轮回。你张春兰不是最要脸吗?不是天天把“我女婿在国外做大生意”挂在嘴边吗?结果呢?要么是个糟老头子,要么就是提上裤子跑路的渣男。 你闺女躺在这屋里,连窗户都不敢开。你骂啊,接着骂啊,你最疼的闺女,现在还不是跟我当初一样。
可那痛快只维持了三秒。三秒之后,苏西看见小雅怀里那个孩子的脸——小小的,皱巴巴的,跟当年小宝出生时一模一样。她突然恨不起来了。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和小雅其实没差多远——都是被生活按在砧板上的鱼,区别只在于,有的鱼还在扑腾,有的鱼已经认了命。
小雅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脸贴着孩子的小脸,没说话。小峰又进来,在床边坐下:“别听妈的。她这几天忙得急,嘴上不饶人。你把自己和孩子顾好就行。妈就这个脾气。”
“哥,我知道。”小雅说。她低下头,拿手指头轻轻擦掉孩子嘴角一点奶渍,“我想过了。满月酒办完,我就出去租房子。不搁家住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出去住,妈更不放心。”小峰说。
“搁家我也难受。”小雅把声音放得很低,“她天天骂。我知道她不是骂我,是心里堵。可她堵,我更堵。我天天躺在这屋里,听她在外头骂,我连窗户都不敢开。哥,我真的不想再听她那些话了。”
小峰叹了口气,压着嗓子问:“妹夫到底在哪个国家?你把地址给我,回头我让你嫂子托人问问,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总这么悬着不是个事。孩子都生了,他不能一直不露面。”
小雅没抬头,手指头在孩子包被角上捏来捏去:“哥,不用查。他……过段时间可能就回来了。他有电话,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钱。他也不容易,在那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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