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看着她杯里的白酒,皱了皱眉:“你喝白的了?什么时候换的。”
英子把杯子又举高了些,眼角带着点狡黠:“就刚才。张姨说今天满月酒,不喝点不像样子。我成年了,怎么不能喝?”
“我以为你只喝啤酒。”张军记得,英子以前连啤酒都只喝小半杯,喝完了就上脸,红得从耳根烧到脖子,像傍晚的霞落在皮肤上。现在她能一口闷白酒了。
人长大的标志,大概就是能把从前咽不下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咽下去,不管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该替那些逝去的、只喝半杯啤酒的日子难过。
“我不行。”英子笑着摇了摇头,“周也酒量还可以,许淮之酒量也不错。我啊,也就三杯倒。所以现在趁还没倒,先敬你。来,碰一个。”
“你跟他关系还挺好。”张军端起酒杯,跟她碰了碰,“连酒量都知道。”
英子仰头把酒喝干,放下杯子,拿纸巾在嘴角轻轻按了按:“我把他介绍给美兮了。”
张军愣了愣:“美兮?”
“对呀。”英子眼睛弯起来,“美兮那阵子失恋,我索性牵了线。许淮之那个人,读书读得脑子都直了,美兮正好治他。”
“哦。”张军点点头,也不多问。
英子却偏过头来看着他,似笑非笑:“怎么了?是不是她以前也追过你?我听雪儿提过。”
张军把酒杯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说:“没。她没追过我。我有什么可追的。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张军的目光从英子脸上一掠而过,落在自己那只空杯上。他已经喝了三杯白酒,脸颊有点热,话却比平时更多了。英子也陪了一杯,脸上浮着层极淡的红,仿佛是三月桃花瓣在温水里泡开了,那红是从皮肤底下一点点洇出来的。
她没躲,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反问:“你怎么又轻贱自己?我们不喜欢你,能跟你做一二十年的朋友?我喜欢你,周也喜欢你,强子喜欢你,连小年都喜欢你。不喜欢你,我们干嘛围着你?张军,你这个人,念旧,重情,心里装着事也不肯说。可喜欢你的,就是喜欢。李娟是,我们也是。”
张军没接话。英子把茶壶提起来,给他续了半杯热茶,又给自己倒满:“我介绍你和李娟认识,就是想让你们俩好好的。李娟真是个好姑娘。你要有什么难处,打电话跟我讲。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我在北京,离得远,可我毕业了肯定回淮南。到时候你不在家,我就帮你照顾李娟,我一定把她照顾好——就当是为了你。谁让我是你们俩的红娘呢。”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张军又抿了一口酒,白酒辣得他眉头一拧。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口上轻轻划了半圈,抬眼看向英子:“你难道不知道,许淮之他……”
话说一半,他停住了。后面那几个字,他没说出口。有些事,搁在舌头上可以打转,一旦出了口,就真的坐实了。他又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只在掌心慢慢转着:“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给别人介绍对象。刚刚把许淮之介绍给美兮,现在又来说我跟李娟。你是不是打算把身边人都配齐了才安心。”
英子被他问得一愣。她没急着开口,只把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又挪回来。酒太辣,她刚才那杯下去,喉咙里现在还在烧。她抬起眼,目光从张军脸上轻轻扫过,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我哪是喜欢介绍对象。我是不想缘分白白错过。我知道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说得那么明白。可我不能因为他喜欢我,我就一定得跟他在一起;也不能因为哪一个人喜欢我,我就得回头去应一句。感情不是还债,不是谁动了心,谁就欠了谁一个结局。”
她说到这里,把酒瓶拿起来,给自己的杯里添了一小口。透明的酒液在杯底晃了晃。她没喝,只拿杯沿碰了碰张军的杯子,声音又轻又稳:“既然有合适的在眼前,试一试,也许就碰出火花了。真爱有时候就在身边,爱情是在路上。你不上路,永远不知道前面是谁在等你。”
张军把酒杯举起来,目光落在英子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英子。你以后把你自己顾好。只要你过得幸福,我就开心。你记住我跟你讲的话,我永远是你哥。不管你在北京,还是以后回淮南,天涯海角,只要有人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这个哥,不是白当的。”
英子没说话。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玻璃撞出极轻一声响,像雪落在雪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英子,你不能心软。你选了周也,就不能再给张军留半点念想。
她望着他,目光清亮:“张军,我也真心希望你和李娟幸福。你要好好对她,也要好好对自己。请你务必幸福。否则我的幸福,就没有了意义。”
话已经说尽了。她在心里,把那条来路一寸一寸地踩断。 她不是不知道他这些年憋着的那点心事,她太知道了。可人不能什么都要。 有些时候,最狠心的温柔,就是笑着把一个人送回别人的身边,然后自己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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