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铸造局,热浪滚滚,空气燥得像要把人烤干。
“完了!三号炉熄火了!”
首席大匠张巧顶着一脸黑灰,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干涩的铁砂,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侯爷,断顿了!桐油、清漆,还有炼钢用的精煤,今早全没了!市面上的铺子关得比鬼门关还紧,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帐内,龙晨正用一块洁白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着天子剑。剑身雪亮,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这么快?”
龙晨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前脚刚送了礼,后脚就回礼,这陆家主,是个讲究人。”
“哎哟我的侯爷,您还有心思笑!”张巧急得原地转圈,脚下的地砖都被跺得咔咔响,“造船那是吞金兽,炉子温度一旦降下来,再想升回去,得废三天!咱们耗不起啊!”
柳京窝在旁边的太师椅里,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盘出了包浆的金算盘。
他拨弄着几颗算珠,绿豆眼眯成一条缝,透着股精明的算计劲儿。
“侯爷,听雪楼刚递的消息,临安四大商号联手罢市。”
柳京啧了一声,“现在的桐油价,比昨天翻了十二倍。而且还是‘有价无市’,说是库存盘点,概不出售。”
“十二倍?”龙晨吹了吹剑刃上的浮尘,“这哪里是做生意,抢钱都没这么快。”
“这帮奸商是在赌命呢。”
柳京冷笑,“赌您不敢在临安城大开杀戒,赌那句‘法不责众’。毕竟江南是赋税重地,真把商人都宰了,临安经济也就瘫了。”
“咔嚓。”
龙晨收剑入鞘,声音清脆,像是猛兽咬合了利齿。
“柳京,带上算盘。”
龙晨起身,慢悠悠理了理袖口,“既然他们想做生意,那咱们就去跟他们好好‘谈谈’。备车,去聚宝楼。”
……
聚宝楼,临安城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江南商会的脸面。
往日这里车水马龙,今天却大门紧闭,只留了条能钻狗的侧缝。
楼内,十几位江南头面人物围坐一堂,气氛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主位上,陆半城脸色惨白,眼袋大得能挂油瓶,显然昨晚被那个“人棍礼物”吓得不轻。
但他此刻必须撑住,手里端着极品雨前龙井,强装出一副豪族家主的威严。屏风后那个疯女人的命令,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刀,退一步就是死。
“陆兄,那龙晨……当真不敢动咱们?”一个胖得像弥勒佛的盐商不停擦汗,声音虚得发飘。
“怕什么!”
陆半城手一抖,茶水溅了一身,随即厉声掩饰:“法不责众!咱们手里攥着临安城的命脉!没咱们点头,他龙晨连一颗铁钉都买不到!想造船?做梦去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陆半城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癫狂,“上面发话了,只要拖过这一阵,龙晨必死!到时候,江南还是咱们的天下!再说了,咱们这是商业行为,坐地起价怎么了?他堂堂冠军侯,还能明抢不成?”
话音未落。
“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花梨木大门,不是被推开的,是直接炸开的。木屑横飞中,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满地狼藉,逆光走了进来。
“陆家主好兴致,大白天关门喝茶,也不请本侯一杯?”
龙晨闲庭信步,仿佛逛自家后花园。
他身后,只有柳京一人。胖子抱着算盘,笑眯眯的,像个跟着阎王爷来收账的判官。
至于那凶神恶煞的魏战和玄甲卫,一个影儿都没见。
陆半城心脏猛地一缩,但看到龙晨只带了个账房,胆气瞬间壮了几分。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半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屁股却像粘在椅子上一样,动都没动,“只是商会今日盘点账目,不便待客。侯爷要是想买东西,还得按规矩排队。”
“规矩?”龙晨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说说看,什么规矩。”
陆半城跟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挺直腰杆:“现银现结,概不赊欠。另外……如今世道乱,人工、路费都涨了。桐油五百两一桶,精铁八百两一担。每日限量,先到先得。”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商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哪是涨价,这分明是在喝兵血!
龙晨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转头看向柳京:“算算,这价格溢了多少?”
柳京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那手速快得像抽风,抬头笑道:“回侯爷,按大乾律例,战时物资涨幅不得超过三成。陆家主这价格,溢价一千二百倍。按这价格买齐造船物资,得把国库掏空两遍还有富余。”
“听到了?”龙晨看向陆半城,“陆家主,这生意,本侯做不起啊。”
陆半城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掩饰嘴角的得意:“买卖自由,嫌贵您去别处看看。不过丑话说前头,整个江南,除了聚宝楼,您连一两铁渣子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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