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兼并疏》引发的风暴,在朝堂上盘旋了整整三天。
廷议变成了争吵,争吵演变成攻讦。文官集团前所未有的团结——至少在反对陈默这件事上。每日早朝,弹劾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罪名五花八门:有说陈默“借革新之名行敛财之实”的,有说他“蛊惑太子、动摇国本”的,甚至还有人翻出旧账,说他在北疆“擅杀将领、独断专行”。
陈默闭门谢客。
工部衙门的公务都托给了郎中处理,自己整日待在军器局,盯着五雷铳的最后定型,盯着插秧机的改良,盯着官学试点的筹备——那些才是他真正能抓住的东西。朝堂上的口水战,他不在乎,也管不了。他知道,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那些奏疏上的墨字,是皇帝的态度,是太子的决心,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什么时候会亮出獠牙。
第五天夜里,凉国公府有宴。
虽是闭门思过,但“闭门”二字,在蓝玉这里向来是能活动的。府邸后园的“听涛轩”灯火通明,丝竹声顺着夜风飘出院墙,引得路过百姓侧目——这是国公爷又在宴客了。
来的都是军中旧部。
有仍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侯爷、伯爷,有刚从边关轮换回京的卫所指挥使,还有几个蓝玉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都是武人,喝酒不用小杯,用的是海碗;吃肉不用筷子,上手就撕。酒过三巡,满厅都是粗豪的笑骂和拍桌子的闷响。
蓝玉坐在主位,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穿着常服——一件暗紫色团花锦袍,没戴冠,头发用根玉簪随意束着。手里端着酒碗,却不怎么喝,只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眼神阴沉得像潭深水。
“国公爷,”坐在下首的永昌侯耿炳文凑过来,压低声音,“您听说了吗?陈默那小子,又捅了马蜂窝。”
蓝玉眼皮都没抬:“《抑兼并疏》?”
“可不就是!”耿炳文啐了一口,“限田、抑商、清丈——这是要把文官那帮老骨头架在火上烤啊!今儿早朝,徐阁老气得差点晕过去,回家就写了告老的折子。”
“告老?”蓝玉冷笑,“他舍得那万顷良田?”
另一边的武定侯郭英也凑过来:“国公,这事儿……咱们要不要添把火?陈默这小子太能折腾,这回得罪的是文官,下一回说不定就轮到咱们武人了。”
“添火?”蓝玉终于抬眼,扫视了一圈厅中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旧部,“怎么添?派人去弹劾?说陈默坏祖制、乱朝纲?这话咱们说过了,陛下听了吗?”
厅内安静下来。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乐师们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憋屈和愤懑。
“陛下变了。”蓝玉放下酒碗,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里一颤,“从前陛下眼里,军功第一,战阵最大。可现在呢?一个会造火铳、会烧琉璃、会写奏疏的匠户崽子,就能踩在咱们头上!咱们这些刀头舔血、身上几十处伤的老兄弟,反倒成了‘跋扈’,成了‘该收敛’的!”
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厅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国公息怒。”一个年轻将领起身,是蓝玉的义子蓝荣,“陈默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迟早……”
“迟早什么?”蓝玉盯着他,“他进了诏狱,太子连夜闯宫保他。他被弹劾,陛下亲自替他洗冤。现在他写《抑兼并疏》,陛下让廷议——廷议!你们知道这什么意思吗?意思是陛下在考虑!在认真考虑这个匠户崽子说的那些混账话!”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酒碗。
碗里还有半碗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映出他狰狞的脸。
“限田……清丈……”蓝玉喃喃道,眼中血丝密布,“他今天能限文官的田,明天就能收咱们的庄子!他今天能查士绅的隐田,明天就能查咱们的军屯!这大明的天下,是咱们跟着陛下打下来的!可如今,一个匠户崽子,靠着几张纸、几杆铳,就想把咱们踩下去——”
“哐当——!”
酒碗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浓烈的酒香混着戾气,在厅里弥漫开来。
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蓝玉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地上那些碎片,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让人心寒:
“陈默不能留了。”
四个字,像四把冰刀子。
耿炳文喉结滚动:“国公,您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蓝玉扯了扯嘴角,“是宫里……也有这个意思。”
他招招手,一个心腹家将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蓝玉听完,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挥手让家将退下,然后看向众人:
“郭贵妃的娘家弟弟,前日来找过我。”
众人面面相觑。郭贵妃是开国功臣郭兴的侄女,在宫里地位仅次于马皇后,她的娘家弟弟郭峻,在京里是有名的纨绔,也是琉璃坊那些镜子、瓶盏最狂热的追捧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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