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队伍中,细碎的抱怨声顺着寒风飘上台来。
“又是咱们去填命!平日上官克扣粮饷样样精通,如今叛军作乱,倒想起咱们了。”
“别说打仗了,昨日伙房连下锅的米都没剩,那粥清水寡淡,跟白水无异。”
一名把总硬着头皮上前,仰头拱手:“大人,弟兄们衣食无着,这般状态如何迎战?还请大人给句准话!”
沈廷谕垂眸望着他,沉默良久,喉间发涩,最终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去。”
那把总怔怔伫立,张了张嘴还想争辩,望着台上将领沉冷的神色,终究默默转身退回队列。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三千残兵踏着冻硬的官道东进,队伍拖拖拉拉绵延数里,不成阵型。一路无人言语,无人鼓噪,只剩杂乱沉闷的脚步声与零星咳嗽,死寂得令人心慌。有兵士忍不住回头望向济南城楼,城头旗帜死气沉沉耷拉着,无风无扬,宛如一座孤城。
——
正月初二,阮城店。
沈廷谕选定一处高地布阵。左翼依托干涸的河道沟壑,右翼毗邻收割完毕的空地,视野开阔,可远眺数十里动静,算是此地最优的布阵之处。他策马穿行阵前阵后,越看心底越沉。
阵前火铳手队列歪斜松散,不少兵士站得两腿发麻,偷偷蹲身歇息,被哨长厉声踹起才不情不愿地站直,眼底满是倦怠与畏惧。后方腰刀兵、长矛兵挤作一团,不少小兵找不到自身站位,阵中喧哗混乱。两侧辎重车马被推来充当临时屏障,可大半车架破旧损毁,甚至有三轮歪斜的车辆,摇摇欲坠。
陶廷鑨紧随沈廷谕身侧,低声苦笑:“沈大人,这阵型、这兵卒,不堪一战。”
“我知道。”沈廷谕淡淡打断,语气沉得吓人。他抬眼眺望远方空寂的地平线,扫过阵前面黄肌瘦的兵卒,心底一片冰凉,策马继续前行,再未回头。
翌日,天未彻亮。
远方地平线骤然腾起一道滚滚烟尘,初时只是纤细灰线,转瞬便飞速蔓延扩张,如同一堵移动的黄褐色土墙席卷而来。沉闷的马蹄声随风渐近,从遥遥远雷化作震彻胸腔的轰鸣,震得脚下冻土微微发颤。
叛军先锋骑兵骤然现身,三四百骑列着松散却凌厉的阵型纵马冲锋。众人身着搜刮来的各色甲胄,装束杂乱,可控马、冲锋、列阵的架势,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风范,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鲁军阵前,原本强装镇定的火铳手们瞬间慌了神,不少人腿脚发软,下意识往后退缩。哨官周康厉声大喝,上前一脚踹退退缩的兵卒:“站住!未战先退,军法论处!”他年方二十七,从军近十年,早已见惯沙场生死。他弯腰帮身旁一名稚嫩新兵压实火药,拍了拍对方后背,压着沙哑的嗓音安抚:“别慌,听我口令。”
说话间,叛军骑兵已然迅猛逼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周康厉声喝令。数十支鸟铳同时击发,枪声零落稀疏,毫无齐射之势,疲软无力。铅丸飞出,只在阵前扬起片片尘土,寥寥数人中弹落马,敌军冲锋阵型微乱片刻,转瞬便重整攻势,依旧全速冲来。
右翼阵地,千总赵山伫立阵前,巍然不动。他年近半百,沂州人氏,花白胡须被寒风吹得紧贴面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沾满尘土,却依旧规整。手中一柄厚重双手带刀磨得雪亮,刀背血槽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死死盯着迎面冲来的骑兵,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唯有左眼角不受控制地频频跳动。
身后兵士的战意已彻底溃散。有人扔掉长矛转身狂奔,有人边退边张望,军心溃败。全军皆退,唯有赵山不退。他骤然高举重刀,声嘶力竭怒吼:“顶住!死守阵地!”话音未落,他带着身边十余亲兵,逆着溃逃的人流,迎着铁骑洪流,决然冲锋而上。遍野皆是向后奔逃的溃兵,唯独这十几人逆流而上,悲壮又孤勇。
叛军铁骑转瞬冲至眼前,为首一名什长黑马疾驰,长刀劈落。赵山侧身避开马势,双手聚力,重刀横扫而出,刀锋劈开对方藤牌,顺势削落其半边肩膀。滚烫热血喷涌而出,溅满他的面颊,花白胡须瞬间染红。他无暇擦拭,第二名叛军已扑至身前。一刀、两刀、三刀……他一刀一刀奋力劈砍,每出一刀便前进一步,脚下尸骸渐多,血水浸透冻土,变得湿滑黏腻。他杀红了双眼,喉咙里溢出沉闷粗哑的嘶吼,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狮。
混战之间,一支三棱破甲箭自侧面冷射而来,精准穿透山文甲缝隙,深深刺入他左肋。半边身子骤然麻木,灼烧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身形滞涩一瞬,三面长矛同时刺至,分别扎入小腹、右胸与大腿。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死死咬牙挺立,以长刀拄地支撑身躯,圆睁双目瞪着前方,眼底无恐惧无痛苦,只剩滔天不甘。又一名叛军上前,长刀利落劈落,斩断他的脖颈。热血冲天喷涌,魁梧身躯轰然倒地,直至身死,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僵硬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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