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爹站在堂屋靠墙的神龛前面,从抽屉里摸出三炷香来。神龛不大,上头供着一块漆木牌位,金字刻着——恩公潘公讳浒慕明大人长生禄位。他擦着火石把香点着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又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很低,双喜只隐约听见保佑潘大帅长命百岁几个字。
双喜看着爹的背影,又看了看堂屋里那张红漆亮亮的八仙桌,桌腿稳稳当当立在地上。他想起一年多前还在河南老家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张歪腿的小破桌喝稀粥,桌腿底下垫着三块瓦片才能放平,稍不留神碰一下桌子就晃,稀粥洒一桌。那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娘把最后半碗粥匀给他和他弟弟,自己端着碗舔锅底的糊底。他爹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么驼背,可眼睛里头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二喜——韩老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潘大帅的恩情,咱家一辈子也还不上。
爹,我知道。双喜说。
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那铃声脆生生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急,紧接着是传令兵扯着嗓子喊的声音:登州左营战士听令!有紧急任务,结束休假,立即返回军营!违令者斩!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半边,有人探出头来看。
双喜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院门口,朝远处喊了一嗓子:兄弟!哪部分的!
传令兵一个急刹停下车子,两脚叉开撑着地,看见双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双喜哥!可算找着你了!速速归营,要打大仗了!违令者斩!
他说完也不多话,又蹬上车子朝下一个庄子去了,车铃声一路响着消失在村道尽头。
双喜转身冲回屋里。韩老娘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白糖水,是给儿子冲的。双喜扑通一声跪在了灶房门口的泥地上,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韩老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糖水泼出来洒了一手:二子!这是咋了?
双喜不说话。他趴下去磕了第一个头,额头碰到青砖地面,闷闷的一声。第二个,第三个。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透了,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沙哑:娘,大帅有军令,杀敌保家,孩儿须得立即回返军营。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万望恕孩儿不孝。
韩老娘手里的碗终于拿不住了,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糖水淌了一地。她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潘大帅大恩大德,我儿当奋勇杀敌,不可失了勇气……
话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滚下来,大滴大滴地砸在围裙上。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咽声从捂嘴的手缝里渗出来。
韩老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三炷香。他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半张脸都看不大清了。烟雾后面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不舍,可还有别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的时候,村里公田上的庄稼长得比哪家都好,那是潘大帅从登州那边专门送来的种子。他又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
双喜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经过堂屋门口时他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他冲出院子的时候隔壁老张头正提着那坛米酒过来,被他撞了一个趔趄,酒坛子差点脱了手。老张头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咬紧的牙关,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侧身让了让路。双喜连头都没回,窜上自行车沿村道往营地的方向猛蹬。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化雪的路面甩起泥点子溅在他后背上,他浑然不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刚才他娘哭的样子、他爹沉默的脸、堂屋里那块神龛、门头上那块功臣之家。这些东西搅成一团在胸口翻涌,又酸又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另一个念头也在翻——大帅要打仗了,正是用人的时候。去年战场立功那一次,授勋时大帅拍他肩膀说时的触感好像还在肩膀上,温温热热的。他蹬得更快了,牙关咬得咯咯响,冷风灌进鼻腔里又辣又疼,他也没慢下来。
——
同一天傍晚,潘庄参将府里的灯已经亮了。
潘浒站在书房里那张巨大的山东舆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细炭笔。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圈记,从登州一路往西南延伸到莱州、掖县、昌邑,再到叛军盘踞的商河方向。他身后站着几个将领,高顺和猛大都在,几个人围着舆图低低地议论着什么。
高顺指着莱州府的位置说:骑一旅摆在这个点上,万一耿仲明那边有异动,半日之内就能截断他南下的路。他要是真有胆子反,这一段是必经之路,咱们在这儿堵住了,他连莱州府城的边都摸不着。
潘浒点了点头,把炭笔搁在砚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檐下挂着的灯笼刚刚点上,橘黄的光映着院子里扫净了雪的青砖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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