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日光斜斜切进皇极殿大门,薄薄一层铺在汉白玉地砖上,浮尘粒粒可见,却全无暖意,落处皆是沁骨的寒凉。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冠珠玉偶有微光闪烁,转瞬便沉入沉沉阴影里。整座大殿压抑沉闷,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铜钟,罩住满殿喧嚣与推诿。
关于孔有德叛乱剿抚之争,朝堂已然争执数日,翻来覆去皆是空泛论调,无半分实策。首辅周延儒立于百官之首,神色从容,双手拢于袖中,眼皮微垂,语声平稳无波:“孔有德所部皆是百战精锐,逼之过急恐激生大变。臣以为当以招抚为上,许其戴罪立功,既可省朝廷粮饷开支,亦可免山东百姓再遭兵燹。”
话音未落,一名御史愤然出列,笏板前指,声色俱厉:“招抚?新城屠城之惨状历历在目,满门屠戮、血流街巷不过数日!此等悖逆叛贼,若不重兵清剿、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儆乱臣?”
立刻又有朝臣跨步附和,朝堂争执再起:“叛军势如燎原,日渐坐大,一味姑息纵容,不出半载,山东半壁江山必失!”
众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援例辩驳,从前朝旧制扯至万历旧事,口舌纷飞、争论不休。大殿之内嗡嗡不绝,宛若一锅沸水翻腾,人人忙于站队辩驳、空谈义理,却无一人肯直面危局,道出平乱定策的可行之法。
御座之上,朱由检面色沉冷,默然端坐。右手五指轻叩御座扶手,金属相触的细碎“嚓嚓”声,微弱地淹没在满殿喧嚣中,唯有他自己清晰可闻。他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面孔,心底只剩无尽寒凉。辽东建虏厉兵秣马、虎视眈眈,中原流寇四处流窜、祸乱州县,登莱叛军屠城掠地、荼毒乡梓,国事已然糜烂至此,他倚重的股肱重臣,却只会纠结于空洞说辞,争论着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无人为危局破局,无人为社稷分忧。
太阳穴阵阵抽痛,烦躁与失望层层淤积,压得他胸口发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喧嚣之中,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自殿侧小门缓步而入。一身深青色圆领袍,步履轻稳,手中捧着一封贴红签的奏折,神色恭谨。他行至御阶前躬身伫立,语声清亮,稳稳压过满殿嘈杂:“万岁爷,锦衣卫六百里直递,登州参将潘浒密奏。”
“锦衣卫直送”五字入耳,殿内不少人心神微动。大明规制,寻常奏折必经通政司转送内阁,票拟之后方可呈递御前。潘浒的奏折绕过所有中枢流程,直达圣前,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数位重臣目光交错,有人蹙眉深思,有人默然垂首,有人捻须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底各有盘算。
朱由检阴郁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亮色,沉声吩咐:“呈上来。”
王承恩快步上前,双手奉上奏折。朱由检指腹轻压奏折封皮,缓缓展开。通篇仅有短短数语,措辞极简、克制沉稳,他却反复细读数遍。
“臣登州参将潘浒谨奏:孔有德、李九成聚众叛乱,屠戮城郭、肆虐乡梓,臣不胜愤慨。今主动请缨,率本部精锐出征平乱,登莱巡抚孙元化已准臣所请。大军已然开拔,臣定竭尽所能、剿灭叛匪,以安圣心、以靖地方。”
目光在“主动请缨”“大军已发”八字上久久停留,朱由检缓缓放下奏折,紧绷的嘴角悄然松弛几分。连日来积压的烦闷、朝堂空谈带来的失望,尽数被这一纸实干奏报稍稍抚平。
“传示诸臣。”他抬手示意,将奏折递予王承恩。
王承恩躬身领命,捧着奏折先送至首辅周延儒手中。周延儒俯首阅毕,眉头微蹙,转瞬便敛去异色,面无表情地向后传递。奏折在核心重臣间逐一传阅,殿内此起彼伏的争论声悄然止歇,喧嚣散尽,异样的沉默漫延开来。如同沸汤骤然凝霜,表面死寂,底下暗流汹涌。
周延儒袖中手指暗暗收紧,心底思绪翻涌。前日孙元化奏折尚且力主招抚,言辞恳切、步步保守,不过数日,其麾下参将竟主动请缨、悍然出兵,两相矛盾太过刺眼。要么是孙元化已然制衡不住麾下悍将,要么是二人暗演双簧、暗藏算计。无论何种情形,他极力推行的招抚之策,已然形同落空。
温体仁静立班中,神色淡然无波,垂眸俯视阶前寸许地面,看似漠然旁观,实则心如明镜。潘浒这一纸加急奏报,无异于当众打脸满朝空谈文官。朝堂之上剿抚之争喋喋不休、迁延日久,关外这支年轻的军队,已然披甲出征、直面逆贼,以实干破尽万般口舌之争。
殿末几名武官两两对视,眼底交织着羡慕与警惕,心绪复杂。
奏折传阅一圈,重回王承恩手中。朱由检环视默然肃立的文武百官,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震然:“潘浒已然主动出兵讨逆。诸卿可有良策,统筹调度、助力前线,助其早日荡平叛匪、克竟全功?”
他满心期盼能有人建言调援军、筹粮草、定规制,哪怕只是切实可行的粗浅方略,也足以宽慰人心。可他所见的,依旧是一众老臣圆滑推诿的官场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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