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孕满三月后,胎象稳固,原本略苍白的面色也透出几分莹润光泽。一日,皇帝下朝后来到凤仪宫,陪着说了些闲话,言语间皆是关切,临走前,皇后却温声唤住了他。
“皇上留步,臣妾还有一言。”
皇帝回身,目光柔和:“可是身子还有什么不适?”
皇后微微摇头,抚着尚不显怀的小腹,语气平静而恳切:“臣妾一切都好。只是……如今臣妾身子不便,不能如常侍奉皇上。六宫之中,尚有许多姐妹,正值韶华,却未曾得沐天恩。如今年新选入宫的几位妹妹,还有……那位宋常在,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皇帝,眼神里是全然的坦荡与一种近乎“职责所在”的认真,“皇上正当盛年,皇家子嗣兴旺,方是社稷之福。臣妾既为中宫,理应为皇上计,为宗庙计。还望皇上……莫要因顾念臣妾,而过于厚此薄彼。趁着年轻力壮,多多开花散叶,才是正理。”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复杂地看了皇后片刻。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是正室嫡妻该有的“贤德”。可不知为何,听在他耳中,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仿佛她将他,连同这后宫雨露,都视作需要妥善安排、以完成“开枝散叶”任务的公务一般。他心中那点因她有孕而生的、想要更亲近弥补的心思,似乎被她这“懂事”的劝谏,不着痕迹地推远了一些。
“皇后……有心了。”最终,皇帝只淡淡应了一句,“朕自有分寸。”
然而,皇后的“劝谏”并未止于私下。翌日晨起请安,众妃嫔齐聚凤仪宫正殿。皇后端坐上首,气色比前几日更佳,待众人行礼毕,她环视殿下一张张或娇艳或恭顺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诸位姐妹前来,除却日常问安,本宫另有一言,望与诸位共勉。”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后身上。
“我等姐妹入宫,首要之责,便是侍奉皇上,为皇家绵延子嗣,开枝散叶。”皇后的目光扫过李秀儿、李鸳儿这些已有子女的妃嫔,又缓缓移向那些年轻的面孔,“皇上如今春秋鼎盛,然细数起来,宫中皇子公主不过寥寥。照比历代先祖,圣上这般年岁时,膝下子嗣已逾三十之数。故而,我等还需更加勤勉才是。”
她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却让底下一些久未承恩的低位妃嫔脸上,悄然浮起一丝期盼与羞赧。
皇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后排、依旧有些拘谨的宋可儿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堪称温和的笑意:“宋常在,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吧?性子活泼,皇上也曾赞过。年轻人,更该努力些才是,也该……为皇上添个一儿半女了。你也要多上心。”
这话听起来,是皇后对年轻妃嫔的关怀与督促,是“母仪天下”的风范。可听在李鸳儿耳中,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她不着痕迹地抬眼,看向上首的皇后。皇后神色如常,甚至带着鼓励。可李鸳儿却分明感觉到,皇后那平静的目光扫过宋可儿时,与扫过其他新晋秀女并无本质不同——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基于“皇后职责”的审视与安排。她提起宋可儿,并非因为宋可儿酷似元宝的特殊性,而更像是将她与所有需要“努力”的妃嫔一同,纳入了需要被“雨露均沾”的名单里。
皇后在用最“贤德”的方式,将皇帝对宋可儿那份或许曾经特别的新鲜感,稀释、规范到“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普通框架中。同时,她也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包括皇帝)强调了皇后统领六宫、安排妃嫔侍寝的天然权力。这份以“大局”为名的、不着痕迹的掌控力,让李鸳儿第一次清晰地窥见了这位新后温和表象下,那深不可测的、属于政治家的理智与手腕。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皇后“督促”的那般。皇帝或许是听从了劝谏,或许是确实觉得皇后所言在理,又或许,是被皇后那份公事公办的“贤德”推远后,也需寻些别处慰藉。总之,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皇帝的“雨露”确实更广泛地泽被了后宫。
几位今年新选入宫、至今连皇帝面都未曾仔细见过的低阶贵人、常在,陆续接到了侍寝的旨意。其中,一位名叫薛佳人的,尤为引人注目。
薛佳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翰林院一位不大不小的编修。她容貌并非倾国倾城,却胜在清雅秀致,肤光胜雪,一头青丝如墨瀑垂落。最难得的是她那份安静的气质,低眉敛目时,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洁白兔子,毫无攻击性,让人见之忘俗。
皇帝初次召见她,并未安排歌舞丝竹,只命人摆了棋盘。薛佳人安静行礼后,依命在皇帝对面坐下。她执棋的手指纤细白皙,落子时却毫无新人的怯懦犹疑。皇帝起初只当是寻常消遣,并未十分在意,可几手过后,便察觉出不同。对方的棋路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布局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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