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见了赵谦这脸色,心中那点对赵谦的微末好感也彻底消散。
他转头故意对玄云,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赵谦听见的声音说道:
“八师弟,现在想想,刚才真是我错了。要不是我说‘毕竟是人命,罪不至死’,提议出手救人,咱们也不会平白惹上这档子事。”
“你看看,救了人,别人不仅不感恩,反而觉得我们欠了他们似的,我们出手是理所应当,杀了山匪反而成了杀人不眨眼。这世道,好人难做啊!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咱们可得学聪明点,绕着走。”
玄云配合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接话:“五师兄所言极是。师叔祖之前给我们说的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可不是白讲的。有些人,心是捂不热的,帮了也是白帮,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咱们多管闲事呢。”
霍山这话虽然是“对”玄云说的,但赵谦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说他们赵家忘恩负义!
赵谦浑身一僵,想起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恐怖,想起若不是慕容晴他们及时出现,自己的妻子女儿此刻恐怕已遭毒手,自己和母亲恐怕也真的成了刀下亡魂……一股强烈的羞愧和凉意瞬间席卷了他。
方才被那姑娘毫不留情、句句见血的言辞驳斥,他只觉颜面扫地,尊严仿佛被踩在了地上,心中翻涌着难堪与愤懑。
可此刻,霍先生那番虽未指名道姓、却字字诛心的比喻,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又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面子?在刚刚经历过的、几乎灭门的生死危机面前,那点可笑的、脆弱的“面子”算得了什么?
若不是人家出手,他此刻哪还有命在这里计较“面子”?怕是连尸首都凉透了!
与实实在在的性命、与妻女可能遭遇的悲惨命运相比,那点被戳破的虚荣和难堪,简直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想通了这一点,那点因母亲被怼而生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后怕、是庆幸,以及更深沉的、对自己和母亲之前言行的反省与无地自容。
然而,他刚抬起手准备道歉,抱拳的姿势还没完全摆好,就听见慕容晴对霍山他们淡淡道:
“好了,跟这种人多说无益。我们走吧。记住这次的教训,别人的闲事还是少管为妙。以后就算看见有人快要人头落地,只要不是自家亲朋,也最好装作看不见。”
“不然啊,好心上去帮了忙,没准转头就成了别人口中‘杀人不眨眼’、‘没教养’的恶人了。何苦来哉?”
说完,她不再看赵家任何人一眼,转身便朝着官道的后方——他们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霍山、玄云、聂锋、凌岳也毫不犹豫地跟上,一行人步伐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争执不过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赵谦僵在原地,抬着手,那句到了嘴边的道歉与感谢,硬生生被堵了回去,噎得他胸口发闷。
很快,慕容晴一行人的两辆马车从不远处驶来,经过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尚弥漫着血腥气的混乱现场时,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减速,径直向前方驶去,很快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王镖师忍着身上的伤痛,一瘸一拐地走到赵谦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而焦急:
“赵先生,这驼峰岭山道崎岖漫长,还有很长一段险路。咱们现在人人带伤,镖局的兄弟更是无法再战。若是……若不跟在霍先生他们后面,借借他们的势,万一前面再遇到别的麻烦,或者有漏网的山匪同伙……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没有慕容晴那伙厉害人物在前面开路震慑,他们这残兵败将,很可能走不出这驼峰岭。
赵谦闻言,悚然一惊!是啊,刚才光顾着母亲晕倒和与慕容晴置气,竟忘了眼前的处境依然危险!
霍先生那一行人虽然说话难听,但实力是实打实的强悍!
跟在他们后面,狐假虎威,至少安全无虞。面子再重要,也比不上全家人的性命重要!
他不再犹豫,立刻对刚刚悄悄跑回来、惊魂未定的车夫吩咐:“快!收拾一下,立刻赶路!追上霍先生他们的马车!”
他又看了看几位带伤的镖师,语气缓和了些:“几位师傅,还能骑马吗?辛苦你们了,咱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王镖师等人咬牙点头,虽然身上疼痛,但比起丢命,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他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重新跨上马背。
赵谦催促妻女、丫鬟婆子迅速上车,自己也登上了马车。
车夫马鞭一挥,三辆马车再次启动,朝着慕容晴他们离去的方向,加快速度追去。
此刻,什么脸面,什么怨气,都被求生的本能和对前路安全的担忧压了下去。
官道上,只留下凌乱的车辙和淡淡的血腥味,见证着方才的杀戮。
慕容晴他们的马车在前方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而赵谦家的车夫经历了山匪的惊吓,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生怕再遇到什么幺蛾子,一路上快马加鞭,恨不能立刻黏上前面的马车。
追赶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前方终于出现了两辆熟悉的马车轮廓。
车夫眼睛一亮,连忙回头对车厢里的赵谦禀报:“三爷!看见了!是霍先生他们的马车,就在前面不远!”
赵谦闻言,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长长舒了口气。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谨慎地吩咐道:“好,跟着就行。保持距离,别跟得太紧,免得惹霍先生他们不快。但……也别跟丢了。” 他强调道。
如今他们的安全,全系于前面那行人身上,这分寸必须把握好。
“是,三爷,小的明白。” 车夫应下,立刻调整了速度,不再像刚才那样拼命追赶,而是保持着一段既不会跟丢、又不会显得过于紧逼的距离,稳稳地跟在后面。
车厢内,赵老夫人早就醒了。
断臂处传来的剧痛从未停止,只是从最初的尖锐刺痛变成了麻木的钝痛,折磨得她精神萎靡。
听到车夫说追上了慕容晴他们的马车,她那因疼痛而黯淡的眼睛里,又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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