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在裴圣掌心凝聚，与漫天飞雪呼应。
太玄山上一片苍茫。
李阴阳挣扎着抬起头。
他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剑气，看着那张属于澹台敬明的脸，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巍巍剑阁三百年，上能替朝廷镇守一甲子，下能压得三教九流低头。问剑令一出，天下宗门谁敢不应？
他李阴阳，天生阴阳剑骨，让道门两仪阴阳剑，不远万里认主。
郑五行，独创五行相生剑，虽开不了疆土，却能守住剑阁一方太平。八老坐镇四时，各掌一道。门下弟子，人人天生剑骨。年轻一辈里，还有澹台敬明、温养浩这样的翘楚。
本该是蒸蒸日上的一个甲子。
如今，却要毁在祖师手里！
他李阴阳，守护不住剑阁，眼睁睁看着三百年基业葬送。
他不甘呐！
方才他们十人联手，尽数败退。
就连太白师祖的全力一剑，也未能伤裴圣分毫。
差距摆在眼前。
绝望如这漫山风雪，压在每个人心头。
裴圣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神色，反而嗤笑一声：“你们将成我长生大道的一部分，不替我高兴，反倒这般神情？”
不待一众剑阁之人回答，他又自顾自道：“罢了。抽了你们剑骨，本座的万剑不灭剑骨也该成了。届时上仙界与仙人争锋，长生不朽。你们的名字，也会随我代代颂传下去。”
“也别怪本座无情。我既为你们祖师，孝敬我本就是你们分内之事。况且事成之后，我让你们世世代代受香火，也不算是亏待了你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阴恻恻一笑。
他抬手，周身剑气凝实，可动作却忽然僵在半空。
剑气颤鸣不休。
他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堪和愠怒。
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自怨与痛苦之色。
声音变得不再苍老，而是恢复成澹台敬明那冷冽中带着温度的语气：“弟子……有过。未查祖师……竟为师门带来如此大劫……”
“敬明……是剑阁千古罪人……”
“杀……杀了我！”
最后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这些时日，他身体虽被裴圣占着，但意识还在。
他一直看着，也只能看着。
多少次，他想提醒师门，可刚一动念头，身体又被裴圣夺了回去，只能默视这一切的发生。
他是六代首席，那些平日里敬他、尊他的师弟，就在他面前一个个倒了下去。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拦，也拦不住。
若不是他，师弟们日后都能成为一方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全毁了。
自始至终，唯剑诀都是一个陷阱，祖师教他剑法，不过是为了借他的身子，炼那万剑不灭骨。
他明白得太晚。
等明白的时候，已经由不得了他。
他是剑阁的罪人。
这罪，唯有一条路能赎。
他趁着裴圣大意之时，抓住了那一瞬的清醒。
但他知道，以自己悟道境的意识，撑不了多久。
说不准下一息，身体又被夺了回去。
只有趁现在。
让师尊出手，连同他自己带裴圣，一起杀了。
这是剑阁唯一的生路！
李阴阳看着那张短暂清醒的脸，眼里渐渐有了光：“敬明，你……你没死。”
他又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生平，只收了两位弟子，一位澹台敬明，一位温养浩。
在他心里，等他们这一代人老尽，由敬明接掌阁主之位，主外；养浩与秦臻、向十六这批人主内，剑阁还能再撑一个甲子。
可现在，这些剑阁日后的希望损伤过半，就算能侥幸渡过今日大劫，巍巍剑阁也不复当年之盛。
剑阁的没落，已经开始了。
澹台敬明望着师尊。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是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的人。
他说不出别的话。
“师尊……快……杀了我。”
两行泪自他的眼眶滚落。
他自幼在剑阁长大，师门长辈，同门师弟，都是他心里最要紧的人。
他把这里当家。
可现在。他的手正被师祖驱使，正在伤害这个家！
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可那些罪孽，那些倒下的师弟，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没法原谅自己。
如今，他只求一死。
也唯有一死！
“敬明”，郑五行挣扎着起身，望着六代弟子里最出众的那个，眼里尽是唏嘘，“你没事就好。”
商肃也上前一步，声音沉厚：“今日之事，罪不在你。莫要自责。”
“是啊！”苏和风抚须，笑容里全是苦涩，“谁能想到，我等敬了一辈子的祖师，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余下几位八老纷纷上前，一一开口，都是在劝澹台敬明不要自责。
就算是那些被抽走剑骨的弟子，也踉跄着走了过来，他们看着澹台敬明，眼里没有半点怨恨。
只有欣慰。
“澹台师兄，我等皆知你的为人，从未怨过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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