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戎圣山。
血雾从山脚升起。一缕一缕，贴着山壁往上爬，雾气黑里透红，红里泛紫，久久不散，凝成一道一道，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渍。
它们缠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雪面浮起一层暗色，从雾气的边缘往外漫，漫过岩石，漫过冰层，漫过那些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冰。暗色越来越深，雪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光从里面往外透，照得山体半明半暗。
山顶的积雪开始松动，细碎的雪粒从高处滑下来，一路带起更多的雪，越滚越大，越滚越快，带着整座山都开始轻颤。
石缝里的飞雪净报春最先起了变化。
往日这些小白花生在雪地里，花瓣薄得透光，平日里雪一盖就看不见了。此刻花瓣上微微泛红，从花蕊往外漫，沿着花瓣的脉络一点点洇开，但花瓣还是白的，红白开始交叠，在风中轻轻晃动。
很快，整片山坡的飞雪净报春都亮了起来，红光照在雪上，雪也变红了。山坡像是被人泼了一层血，又像是从地底往上渗血，把整座山都染透了。
天空也开始变色，山头上那片云先动，从灰白转成血色，从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越推越远，越远越深。最后叠成一片浓稠的暗红，厚得发黑，像快要低垂下来。
风歇了，雪也停了，整座圣山彻底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廖人。
守在山脚下的凉戎士卒抬起头。
他们站在这座圣山脚下守了不知多少年，一代接一代，从没见过山变成这样。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发出很轻的声音：“这是……成了？”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仰着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山体在震，不是地崩山摇，而是山腹里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
山顶的积雪越来越宽，越来越厚，裹着碎石泥土往下冲，很快变成一道靓丽的洪流。
雪流撞在岩石上，溅起老高，碎屑飞出去，又砸进更深的雪里。
山腰的飞雪净报春被雪流冲倒，花瓣上的红光灭了大半，一片接一片暗下去。
但很快，又有新的光从雪底下浮起来。先是隐隐约约的一点，后来越来越亮，亮到刺眼，再从花蕊往外漫，沿着花瓣的脉络重新洇开。
红光在雪地里明灭不定。
半山腰出现第一道裂缝，石壁里透出一线金光，裂缝逐渐向两边延伸，从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四条变成无数条，像蛛网一样爬满山壁。
金光从缝隙里涌出来，一道接一道，整座山体都被光照透了。那层暗红像被水冲过的墨迹，从边缘开始褪去，雪地里的红光还在挣扎，忽明忽暗，闪了几下后，彻底灭了。
金光一直从山顶往山下淌，把周围的雪地照成一片白亮，山体又在光里变得透明，石壁像蒙了一层纱，依稀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那些轮廓在动，在挣扎，在往外挤。
大地开始震颤，山脚下的士卒难以站稳，有人扶住旁边的石头；有人蹲下去，手撑着地，掌心下的地面在抖；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双腿发软，再站不起来了。
金光炸开。
山体在光里融化。石块剥落，半空化粉，消散。飞雪净报春连根拔起，花瓣飘起来，在金色海洋中浮沉。
站在最前面的士卒张着嘴，却喊不出声。
光太亮了。
他闭眼，耳边山崩声、滚石声、地裂声、风声混在一起。风从山腹吹出，带着一股气味，是新鲜如雨后翻开的泥土气息。
光渐渐暗下去，他睁开眼，圣山早已不见了，半人高的碎石堆在那里，棱角尖锐，边缘还透着余热。
七个人立在碎石堆上，排成一排，衣袍雪白，不沾灰染尘，一头黑发垂在肩后，发尾在风里轻轻飘，飘起来的弧度都差不多。
七个人闭着眼，仰着脸，一动不动。
风从碎石堆下面吹上来，卷起细碎的粉末，沾不上他们的衣袍。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影子落在碎石上，轮廓分明。
中间那个稍微高出半头，肩膀宽阔，胸口的衣料绷得很紧。左右各三人，站得整齐。
他们就这么站着，像站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
最右边那个人率先抬手，一对手指极为修长，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金光。他伸了个懒腰，动作很慢，像是许久没有动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接着他抬起头，睁眼，却见一双瞳孔也是金色的，光从里面溢出来，像盛满水的碗，水面微微晃动。
“多少年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在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多少年没闻过这味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慢慢鼓起来，又缓缓收回去，像在品尝着什么。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那点金光渐渐淡去，露出瞳仁本来的颜色，黑得发亮。
“时隔千年，终于又闻到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你还是老样子。”
说话之人从碎石堆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石头上，没发出声响。衣袍比先前那人更长，拖在地上，袍角拂过碎石，未沾尘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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