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相信你?”他在心中问。
“凭我记录了这颗心脏每一个细胞在过去53年里的每一次异常搏动。微梗死发生于17天前,持续时间4分37秒,导致约8万心肌细胞坏死。坏死区域太小,未影响整体功能,但如果不处理,三年内会扩大为透壁梗死。”
“数据来源:患者家中卧室的发光树盆栽(编号Home-332)。该盆栽根系与患者床垫下的特制生物传感床单连接,已连续监测其心脏生物电信号11个月。”
庄严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恐惧,是一种职业性的颠覆感——他曾经相信自己的眼睛、仪器数据、二十三年经验。而现在,一个活了不到一年的植物网络,告诉他那些都是片面的。
“修正方案。”他对外科团队说,“右心室后壁,微梗死区修复。准备干细胞贴片。”
团队面面相觑。主刀医师在手术中途突然增加未经术前讨论的步骤,这是违规的。
“依据?”第一助手问。
庄严沉默了两秒。他不能说出真实原因——那会让团队质疑他的精神状态。最终他说:“直觉。我的直觉值不值得你们信任这一次?”
长时间停顿。
然后麻醉师轻声说:“我女儿学校的发光树,上周准确预言了她对花生过敏的首次发作。我信树网。”他顿了顿,“所以,我也信庄医生。”
很轻的一句话,但在无菌手术舱里,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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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旧职责的断裂点
手术继续。
在修正方案执行到第14分钟时,庄严遇到了第二个认知危机。
他要切除病变的二尖瓣。就在镊子夹住瓣膜的瞬间,记忆视野爆炸了:
这一次不是心脏的记忆,是二尖瓣本身的记忆。更准确地说,是构成这个瓣膜的所有蛋白质分子、胶原纤维、细胞骨架的记忆总和——它们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建造”出来的。
画面:53年前,胚胎心脏发育期。一个编辑过的HTR4基因,在指导合成钙离子通道蛋白时,犯了一个微小的错误——某个氨基酸被替换了。这个错误像多米诺骨牌,导致后续胶原纤维排列出现0.7度的角度偏差。53年来,每一次心跳,血流都以轻微异常的角度冲刷这个瓣膜,就像河水永远冲刷河岸的同一个凹点。
日积月累,凹点变成沟壑,沟壑变成缺损。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丁守诚在1987年的一次基因编辑失误。
庄严突然理解了树网所说的“债务”是什么——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赔偿,是因果链的责任。丁守诚编辑了基因,基因指导合成了有缺陷的蛋白质,蛋白质组建了有缺陷的瓣膜,瓣膜在53年后衰竭,需要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切除它。
这个手术,本质上是清理53年前某人在实验室犯下的错误。
庄严是清洁工。
所有医生都是清洁工。
清理前人留下的基因烂摊子。
“庄医生,血压下降!”监测仪报警。
庄严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停滞了23秒。手术区域,血液在积聚。
“吸引器。继续。”他强迫自己回到现实视野,完成切除。人工瓣膜植入,缝合,测试。机械性的动作,但每个动作背后,他都能“看见”更深层的因果链:
· 缝合线是生物可吸收材料,原料来自发光树的纤维素——树网在监督自己的“身体部分”如何修复人类的身体。
· 干细胞贴片来自患者自身的脂肪细胞,但在培养过程中,被树网分泌的生长因子优化了分化路径。
· 甚至他此刻的每一个决策,都在被树网记录、分析、评估效率。手术结束后,他会收到一份“手术质量报告”,包括:每一针的精确度(与理想路径偏差值)、组织损伤最小化评分、以及患者基因层面愈合速度预测。
这不是医疗。
这是在某种更高意志注视下的精密维修。
而那个意志的数据库里,有所有错误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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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手术后的三个病人
手术在4小时17分钟后结束。成功。
患者被推往复苏室。庄严脱下手术服,洗手。水流还是36.5度,但他感觉冰冷。
苏茗在走廊等他。她也是一级连接者,三天前刚完成权限升级。
“你‘看见’了,对吧?”她问。
“看见什么?”
“那颗心脏的记忆。HTR4基因编辑失误的那个下午——1987年6月12日,李卫国实验室,丁守诚说‘继续培养’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庄严抬头:“你也看见了?”
“我昨天做了一个阑尾切除术。阑尾的记忆里……有那个患者的太祖母在1920年感染霍乱的信息。免疫记忆通过表观遗传,传递了四代。”苏茗的声音很轻,“树网让我‘看见’了那条传递链。庄医生,我们在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族上百年的疾病史。”
“还有所有前人的错误史。”庄严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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