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方,无影灯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百分之三十。
苏茗B——这是她在实验室档案里的编号——平躺在无菌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眼睫毛很长,和本体苏茗一样,但瞳孔的颜色要浅一些,在光线不足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此刻,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空茫。
“最后一次询问,”庄严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你确定不需要麻醉吗?”
“不需要。”苏茗B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点餐,“我需要亲眼看见,亲手触摸,用全部清醒的感官去确认。这是我的权利——如果你们真的承认我有‘权利’的话。”
手术台旁,本体苏茗站在观察区玻璃后,双手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角。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疼痛。屏幕上显示着手术室的实时画面,苏茗B的脸被放大,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开始吧。”庄严说。
手术刀划开皮肤。
不是常规手术那样迅捷精准的一刀,而是缓慢的、几乎能感受到刀刃与表皮纤维逐一分离的切割。庄严肃穆地将速度控制在每秒移动两毫米,这个速度能让神经信号充分传导,能让大脑清晰记录每一丝感觉。
苏茗B的呼吸没有变。
她甚至微微侧过头,看着庄严的手在自己腹部操作。刀口从左下腹开始,沿着预定的标记线向上延伸,经过脐部,停在胸骨剑突下方。总长度二十二厘米,深度三毫米——刚好切开皮肤全层,暴露出淡黄色的皮下脂肪。
血渗了出来。
不是喷涌,而是缓慢地、一珠一珠地渗出,在无影灯下像红色的露水。
“疼吗?”庄严问。
“疼。”苏茗B诚实地说,“尖锐的、烧灼样的疼痛,评级大约在七级。但可以忍受。”
“需要止痛药吗?”
“不。”
庄严继续。
电刀启动,发出熟悉的“滋滋”声。这一次是更深层的分离——腹直肌前鞘。刀尖接触组织的瞬间,苏茗B的身体出现了第一次不由自主的颤抖。那是脊髓反射,不受意识控制的本能反应。但她很快压制住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你在记录吗?”她突然问。
庄严点头:“每一秒的生理数据都在记录。心率、血压、呼吸频率、皮肤电反应、脑电波活动。还有这个——”
他示意助手调整摄像头。
一个特写镜头对准了苏茗B的眼睛。在4K分辨率下,可以清晰看到她的角膜表面正浮现出极其细微的、荧光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电路板,又像某种生物集成电路,正随着她的疼痛反应而明暗变化。
“基因表达可视化,”庄严解释道,“李卫国留下的技术遗产之一。你体内的编辑基因在应激状态下会产生生物荧光,荧光的图案对应着特定的情绪和生理状态。”
苏茗B眨了眨眼:“现在是什么图案?”
“恐惧。”庄严看着监视器,“图案代码显示,你在恐惧。但你的意识层面否认了这一点。”
“我没有恐惧。”
“你的基因所有。”
手术继续。
腹腔被打开。庄严用拉钩撑开切口,暴露出内部的器官。一切都符合标准人类解剖结构——肝脏在右侧,胃在左上腹,大网膜像一层薄纱覆盖在肠管表面。没有异常,没有多余的器官,也没有缺失的部分。
但接下来才是关键。
庄严的手伸进腹腔,轻轻托起小肠系膜。在系膜根部,一个豌豆大小的、半透明的淋巴结暴露在视野中。他用镊子夹住,准备取样。
就在这一秒,苏茗B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全身性的、强直性的痉挛。监测仪瞬间警报大作——心率从每分钟72次飙升至180次,血压骤降到60/40mmHg,血氧饱和度直线下跌到78%。
“室颤!”麻醉医生喊道。
“不,不是室颤。”庄严死死盯着屏幕,“看脑电图——她在癫痫发作。全身性强直阵挛发作!”
苏茗B的牙关紧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的眼睛向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琥珀色的瞳孔完全消失。更诡异的是,她角膜上的荧光纹路疯狂闪烁,速度之快几乎连成一片光晕。
“快,安定静脉推注!”庄严下令。
但就在麻醉医生准备药物的瞬间,苏茗B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那只手——本该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手——挣脱了约束带,以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抓住了庄严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庄严感觉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等等……”苏茗B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要……停药……让我……看完……”
“你在癫痫发作!会死的!”
“那就……让我死……在……清醒中……”
她的眼睛重新返回正常位置。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角膜荧光纹路的闪烁开始放缓,逐渐稳定成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螺旋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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