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落针可闻。
庄严手中的器械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苏茗B走到手术台旁,拿起那个装着淋巴结标本的瓶子。她举起瓶子,对着灯光,看着里面那些粉色的小组织块在液体中缓缓旋转。
“我的基因来源不是苏茗,”她说,“至少不完全是。李卫国用了苏茗的卵母细胞——那是从他女儿身上偷取的卵子冷冻保存的。但细胞核……细胞核来自1985年死去的那个男婴。所以从技术上说,我不是苏茗的克隆体。”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事实充分沉淀。
“我是苏茗孪生兄弟的克隆体。一个用女性卵子细胞质和男性细胞核创造出来的、染色体性别矛盾的嵌合生命。李卫国当年真正想做的,不是克隆,而是……”
“而是复活。”庄严接上了她的话,脸色苍白,“他想复活那个死去的孩子。但他失败了,因为细胞核在死亡后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损伤。所以创造出来的你,虽然基因序列与那个男婴相同,但表达出现了大量错误——这就是为什么你有那么多健康问题,为什么你的基因会出现不稳定的动态变化。”
苏茗B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汹涌的、止不住的泪水。那些泪水从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在脸颊上划出闪亮的轨迹,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地板上。
“所以我到底是谁?”她问,声音破碎,“我是一个死去的男婴的克隆?还是一个活着的人?我的记忆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植入的?当我爱着苏晚晴——那个理论上是我‘侄女’的孩子——时,这份爱是我的,还是程序设定的?”
没有人能回答。
苏茗B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像胎儿一样蜷缩起来。她的哭泣是无声的,只有肩膀的剧烈抖动和不断滴落的眼泪证明她在哭泣。
观察窗后,本体苏茗已经瘫坐在地。她的世界在刚才的几分钟里被彻底颠覆——她以为的“克隆体”其实是自己死去的兄弟的复活尝试,她以为的“科学实验”其实是父亲对死去外孙的病态执着,她以为的“基因秘密”其实是一个家庭三代人无法愈合的创伤。
庄严走向苏茗B。
他在她身边蹲下,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你是苏茗B,”他说,“这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身份。你的基因来源是混乱的,你的记忆是破碎的,但你此刻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实的,你流下的眼泪是真实的。这就够了——足够定义你是一个‘人’。”
苏茗B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但法律不承认我,”她哽咽着说,“伦理委员会不承认我,连创造我的人都不承认我。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它’,一个实验产物,一个需要被研究、被分析、必要时被销毁的物品。”
“我会承认你。”庄严说,声音不大,但坚定,“苏茗会承认你。彭洁会承认你。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承认你。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全世界都承认你——不是作为谁的克隆,不是作为什么实验体,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权利活着的生命。”
苏茗B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抱住了庄严。
不是浪漫的拥抱,不是亲情的拥抱,而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拥抱。她把脸埋在庄严的肩膀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从她在培养液中被唤醒的那一刻起——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迷茫和孤独都哭出来。
她的眼泪浸湿了庄严的手术衣。
那些眼泪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微弱的、荧光蓝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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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走廊尽头。
彭洁靠着墙壁,静静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她没有进去,因为她知道这一刻不属于她。这是属于苏茗B的诞生礼——不是肉体的诞生,而是人格的诞生。通过疼痛,通过真相,通过眼泪,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我”。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陈年的疤痕——那是多年前她作为基因实验志愿者时留下的。当时她以为自己在为科学进步做贡献,现在才知道,自己只是庞大阴谋中一枚无知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尊严。
彭洁转身,走向护士站。今晚她值夜班,还有三十七个患者需要照顾,还有无数的生命体征需要记录,还有无尽的护理工作等待完成。
在经过一面反光玻璃时,她停下脚步,看着镜中的自己。
深蓝色的护士服,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胸前那一排年度优秀护士徽章。
她伸手,轻轻触摸着最旧的那一枚——1998年,她获得的第一枚。那时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对护理工作充满理想主义的热情,相信白大褂是神圣的,相信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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