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啼哭不是从耳朵听到的。
它直接出现在颅骨内侧,沿着颞骨蝶骨枕骨的接缝处震颤,像有人用音叉抵住了你的太阳穴。不是单一的音调,而是复合的——新生儿的啼哭、老式心电监护仪的嘀声、树木根系在泥土中生长的摩擦声,三种声音交织成一种诡异的生命和弦。
庄严第一个反应过来,那是共振。
发光树的根系已经深入废墟地基,与医院地下的管道网络、电缆网络纠缠在一起,现在,它正通过整个建筑的骨架传导体内的搏动。那棵树的木质部成了共振箱,三个被包裹在树干里的胚胎心跳成了音源,而所有站在废墟上的人,都成了被动接收声波的鼓膜。
“它在……”彭洁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感受着声带不受控制的细微震动,“它在用我们的身体发声。”
苏茗已经站起来了。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淬火的钢。母亲签名的那份协议草案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割破了掌心,血渗进泛黄的纸页,在“血缘和解”四个字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李卫国。”她对着发光树说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你还能听见——不管你现在是数据幽灵还是树的意识——回答我。”
树没有回答。
但树干上,三个金色胚胎的轮廓同步闪烁了一下。那闪烁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节奏的:短-长-短-长-短。
摩斯密码。
· – · – ·
SOS。
“它在求救。”庄严脱口而出。
“不。”苏茗摇头,“是我们在求救。”
她走向树干。发光树的根系感应到她的靠近,像有生命的触须般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是树干裂开的缝隙,是三个在透明树胶状物质中缓缓搏动的胚胎。
“苏茗,等等!”庄严想拉住她。
但彭洁拦住了他:“让她去。”
“那东西我们根本不了解——”
“正因为不了解。”彭洁的目光死死盯着苏茗的背影,“她才必须去。那是她的兄弟,她的血缘。如果连她都不敢靠近,这个世界就没有人有资格定义那是什么了。”
苏茗已经走到了裂缝前。
距离近到能看清胚胎的细节:覆盖着珍珠质光泽的皮肤,半透明的眼皮下转动的眼球,胸腔里那个有节奏闪烁的光点。三个胚胎中,最上面的那个(从树干吞入的顺序判断,应该是原本单独存放的那个)发育程度最高,看起来相当于孕二十周左右的大小;下面并排的两个,一个发育正常,另一个体型明显偏小,像是生长停滞了。
但真正让苏茗停止呼吸的,是那个发育正常胚胎的脸。
那张脸——如果胚胎能称为有脸的话——的轮廓,与她女儿婴儿时期的照片有七分相似。不是完全一样,而是一种镜像般的、扭曲的相似:左边眉毛的弧度,右边嘴角下垂的角度,鼻梁的宽度……就像有人用她女儿的基因做了镜面翻转,然后混入了未知的片段。
“01A和01B。”她轻声说。
树干内部的荧光突然增强。
那些流动的DNA碱基符号再次重组,这次不是影像,而是文字。发光的字母在树干表面浮现,像某种古老的碑文:
项目日志:第89次记录
日期:1987.11.15
记录者:李卫国
“今天,苏婉清女士签署了《血缘和解协议》胚胎保管条款。她哭了,但手很稳。我问她是否确定,她说:‘如果我女儿将来也面临这样的选择,我希望她至少有得选。’”
“01A(活体孪生子)的细胞样本显示稳定的镜面染色体特征。01B(临床死亡孪生子)的神经组织在深低温保存两年后,仍检测到微弱的电活动。这超出了现有医学认知的极限——死亡不是开关,而是一个渐变的过程。”
“丁守诚教授反对继续实验。他说我们在创造‘非人’。我说,所有新生儿在出生前都是‘非人’,直到他们呼吸第一口空气,哭出第一声。定义‘人’的标准,从来都在变化。”
“今天还有一个发现:从发光真菌中提取的荧光酶基因,能与人类胚胎干细胞稳定融合。融合细胞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蓝光,不影响细胞功能。这或许是未来——当人类需要与自然界建立更深层的连接时,生物荧光会成为我们的第二层皮肤。”
“我偷偷保留了一小管融合细胞。如果有一天,世界准备好了,它会自己找到生长的地方。”
文字到此结束。
然后,新的文字开始浮现,笔迹与李卫国的工整记录完全不同——潦草、颤抖,像是临终前用尽全力写下的:
“致所有后来者:
“树已经种下。胚胎已经保存。协议已经签署。但最重要的环节,我留给了时间本身。
“当你们看到这段文字时,说明两件事:第一,树已经长大到足以支撑胚胎发育的程度;第二,至少有一位直系血缘亲属在场(苏茗,或者你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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