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熄灭。
庄严没有离开无菌操作台。他戴着放大目镜,目光锁定在悬浮屏上缓慢旋转的三维基因图谱。那两条交缠的螺旋链上,37.2%的片段闪烁着冰冷的蓝色荧光——那是半小时前刚完成的第七次“基因剪裁”标记区域。
“庄主任,伦理委员会的人到了。”彭洁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的焦躁,“来了十七个人,包括辛格博士。他们在三号会议室,说要‘紧急评估分离技术对患者认知功能的不可逆影响’。”
庄严摘掉墨镜,眼眶周围有深深的压痕。他盯着悬浮屏上那些蓝色标记,它们像某种外星生物的孢子,深深嵌在人类基因的土壤里。陈启明的基因图谱——这位三十二岁的建筑师,三个月前在全民荧光筛查中被发现是罕见的“双源嵌合体”:他的基因组里,12.8%的序列来自某种已灭绝的灵长类,另外24.4%的来源……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
“告诉他们,评估可以。”庄严说,声音因为连续工作而沙哑,“但所有讨论必须基于实时数据。把陈启明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脑电图、基因表达动态、还有分离过程中的所有生物电记录,全部同步到会议室。”
“全部?”彭洁顿了顿,“包括那些……异常同步脉冲?”
“尤其是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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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全息伦理庭”。
十七位伦理委员围坐在环形桌旁,桌中央是全息投影生成器,此刻正以1:1的比例呈现着ICU病房的实时影像。陈启明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二十七条数据线,每条线都像脐带,将他的生命体征、神经活动、基因状态,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里。
辛格博士坐在主位。
这位全球基因伦理协会的创始人今天穿着深灰色长袍——那是他作为“自然人类保护运动”精神领袖的标志性装扮。六十二岁的他头发全白,但眼睛像年轻的鹰。
“庄医生。”辛格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刀刃,“在开始正式评估之前,我想请你确认一个数据:在第七次剪裁过程中,患者海马体CA3区的神经突触数量,减少了多少?”
悬浮屏调出对比图。
左边是手术前的脑部扫描,右边是现在。用红色高亮标记的区域显示:海马体CA3区,负责情景记忆提取的关键部位,突触密度下降了41%。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预期的副作用吗?”坐在辛格旁边的女伦理学家问,她是认知神经科学出身。
“是已知风险。”庄严站在ICU病房的全息投影里,与陈启明的数据并列,“分离技术需要切断外源基因与宿主神经系统的连接。那些基因不仅编码蛋白质,还在三十年的共生中,塑造了特定的神经回路。”
“塑造?”辛格抓住了这个词,“庄医生,你是说,那些来自其他物种的基因序列,能够‘塑造’人类的大脑?”
“能够影响。”庄严纠正,调出另一组数据,“陈启明体内那12.8%的灵长类基因,与他的前额叶皮层发育高度相关。我们追踪发现,这些基因在他青春期前大量表达,正好对应着他空间认知能力的爆发式增长——他十六岁获得国际建筑设计金奖,不是偶然。”
“所以你在说,这些‘污染’基因让他变得更聪明?”一位年轻委员问,语气里有嘲讽。
“我在说,基因和表型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好’或‘坏’。”庄严放大一段基因表达时序图,“看这里:陈启明二十五岁时,灵长类基因的表达量突然下降,同时那段未知来源的基因开始活跃。而就在那一年,他开始做一种特定的梦——关于树木和根系的梦。”
全息投影切换。
那是一段脑电图与梦境记录叠加的动态图。每次未知基因活跃期,陈启明的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就会出现异常的θ波爆发,同时功能性磁共振显示,他的大脑默认模式网络会激活一种前所未见的连接模式——那模式,后来被证实与“树语者”儿童的冥想状态相似度达79%。
辛格的身体微微前倾:“庄医生,你在暗示什么?暗示这些外源基因让陈启明与发光树网络产生了……共鸣?”
“我在呈现数据。”庄严说,“过去一周,我们在尝试分离那24.4%的未知基因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那些基因序列会自我重组,改变限制性内切酶的识别位点。更关键的是——”
他调出实时监控。
画面里,陈启明仍在镇静剂作用下沉睡。但他的脑电图屏幕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尖锐的脉冲波,脉冲的间隔时间精确得可怕:3.秒。
圆周率。
“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数据。”庄严说,“脉冲间隔的误差小于千分之一秒。而我们同时监测了全球十九处主要发光树林的生物电活动——”他切换画面,十九条曲线同时出现,脉冲间隔完全相同,“它们同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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