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感到一阵眩晕。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法庭真的开始辩论她“兄弟”是不是“产品”时,她还是觉得像在做噩梦。
“法官大人,”一个声音从法庭后方传来,“我请求发言。”
所有人都转过头。
说话的是马国权。老人没有穿律师袍,只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但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某种分量——基因和解的象征人物,新文明基石的倡导者。
“马先生,您不是本案当事人……”法官犹豫。
“但我是证人。”马国权说,“不仅是为苏明作证,也是为所有像他一样‘新生的烦恼’作证。法官大人,您知道现在全国有多少类似的案例吗?”
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根据我刚刚从基因伦理委员会非公开数据中调取的统计,过去一年,全国共解冻历史遗留冷冻胚胎347例,其中成功培育至可生存状态的有89例。这89例中,有47例使用了不同程度的加速生长技术。也就是说,现在有47个‘苏明’正在面临同样的身份困境。而随着记忆之河的开放,更多人发现了家族中被遗忘的冷冻胚胎……”
法官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个案,”马国权走到法庭中央,“这是一个时代的难题。当科技让我们能够唤醒三十八年前的胚胎,当树网连接让这些胚胎在培育过程中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化,当加速生长技术让一个生命在一年内走完二十年的路……我们旧的法律框架,就像用尺子丈量流水,用秤砣称量月光,完全失效了。”
他转向苏茗:“苏医生,我能问苏明几个问题吗?”
苏茗看向法官,法官点了点头。
马国权走到苏明面前,没有俯视,而是平视——虽然苏明坐着,但他们的目光在同一高度。
“苏明,第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是谁?”
苏明放下平板电脑。他的声音很年轻,但语调有种奇异的沉稳:“从基因上,我是苏茗的孪生兄弟。从经历上,我是睡了三十八年、然后用一年时间快速长大的人。从感受上……我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既不属于1985年,也不完全属于2025年。”
“第二个问题:你恨那些让你变成这样的人吗?恨你的父母决定冷冻你?恨你姐姐决定解冻你?恨科学家发明了这些技术?”
苏明沉默了很久。
法庭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书记员打字的声音。
“我不恨。”他最终说,“因为‘恨’需要有一个‘本来应该怎样’的对比。但我没有‘本来’。如果我一直在1985年出生,我可能三岁就死于家族遗传病。如果我从未被解冻,我就只是一管液氮里的细胞。现在的我……至少存在。存在就有机会感受,有机会思考,有机会问‘我是谁’。这比不存在好。”
马国权点点头:“第三个问题:如果法庭今天判决,你必须在以下三个身份中选择一个——A.苏茗的儿子;B.苏茗的弟弟;C.一个独立的、与苏茗只有生物学关联的个体——你会选哪个?”
苏茗屏住了呼吸。
苏明看向她,淡金色的眼睛里流动着复杂的情感。那不是简单的亲情,那是三十八年的时间差,是一年的加速成长,是无数个深夜他因为生长痛而哭泣时苏茗的陪伴,是他快速经历青春期叛逆时两人的冲突,是他发现自己能通过树网“感受”到苏茗情绪时的震撼。
“我选D。”他说。
“没有D选项。”法官提醒。
“那就创造D选项。”苏明站起来——他很高,加速生长让他达到了193厘米,站起来时有种压迫感,“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塞进现有的分类里?为什么‘儿子’或‘弟弟’或‘陌生人’就是全部可能?法官大人,我昨天通过记忆之河查询了1985年的资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
他操作平板电脑,将一份文件投影到法庭大屏幕上。
那是一份泛黄的医疗记录:
“1985年6月17日,孕妇王秀兰(苏茗母亲)双胎妊娠。经检测,胎儿A有严重遗传病风险,建议终止。但孕妇拒绝,要求冷冻胎儿A,保留将来治疗可能。医生备注:此为中国首例出于治疗目的的自愿胚胎冷冻案例,具有历史意义。”
“看这里。”苏明放大一行小字,“孕妇签署同意书时的附加条款:‘如果未来医学发展能治愈这个孩子,我希望他/她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不要让他/她被‘病人’或‘幸存者’的身份定义。’”
他转向所有人:“我的外祖母,在1985年,就想到了今天的问题。她知道科技会变,伦理会变,法律会变。所以她没有说‘这是我的儿子’或‘这是苏茗的弟弟’,她说的是:‘给他选择的权利。’”
法庭鸦雀无声。
苏茗的眼泪终于滑落。她从未见过这份完整的文件——母亲去世时她还小,档案也经过多次转移和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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