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寂静。
“我愿尽我之所能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他继续念,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但什么是病家的‘利益’?当治愈意味着改变基因,改变基因意味着改变‘谁是这个病家’——我们该为哪个‘他’谋利益?”
他放下誓言书,拿起生锈的手术刀。
“这把刀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在手术失败时。但至少,刀是干净的。你知道它在切割什么:组织、血管、肿瘤。你知道切割的结果是什么:愈合或死亡。界限清晰,责任明确。”
他用指尖轻触刀刃,锈屑剥落。
“但现在我们用的‘刀’是什么?是基因编辑器,是嵌合体诱导剂,是发光的树苗。这些‘刀’切割的不是肉体,是生命的定义。而且伤口不会愈合,只会...演变成新的生命形态。”
最后,他捧起那面破碎的镜子。
镜面映出他的脸,被DNA焦痕分割成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双不同的眼睛——年轻时的锐利,中年时的疲惫,现在的...某种接近平静的困惑。
“这面镜子从废墟里挖出来时,就是这样。没人修复它,因为修复了,就看不到裂痕了。”庄严举起镜子,让所有人看见,“我们的医学誓言就像这面镜子。它已经碎了,被基因编辑、克隆技术、嵌合体生命这些事实撞击得支离破碎。我们可以假装它没碎,继续对着碎片宣誓。或者...”
他松开手。
镜子坠落。
但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被一双手接住了——是苏茗。她不知何时走上讲台,稳稳地托住下坠的镜子。
“或者我们承认它碎了,”苏茗接过话,“然后用每一片碎片,拼出新的镜子。”
她转向台下的医生们。五十三岁的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我是儿科医生苏茗。我的女儿是首例成功分离的嵌合体人。她体内曾经有两种基因在争夺主导权,就像两个灵魂在抢一具身体。治愈她的时候,我们面临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挑战传统誓言。”
她放下镜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一段发光树的根须在营养液中缓慢蠕动。
“当‘不伤害’原则遭遇‘必须编辑基因才能救命’时,我们伤害了谁?当‘保密’原则遭遇‘基因信息涉及另一个生命体的权利’时,我们该为谁保密?当‘尊重生命’原则遭遇‘这个生命由多个生命碎片组成’时,我们尊重哪一个?”
她打开瓶盖,让根须的气味散发出来——不是植物的清香,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旧书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所以我提议:今天我不不重复旧的誓言。我们创作新的。”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誓言是传统!是医学的基石!”一位老医生站起来,声音激动。
“传统的大厦已经在地震中倒塌了。”庄严平静地说,“我们在废墟上建了新医院,却还想用旧的地基?那下次地震来,倒塌的会更快。”
他走到讲台边缘,离台下的人只有三步距离。
“今天下午,我有一台手术。患者陈星,十七岁,心脏衰竭。治愈他需要提高他体内的嵌合体比例,这意味着他可能失去法律上的‘人类’身份。如果我按希波克拉底誓言行事——尽我所能救治患者——我就必须做这个手术。但如果我按新纪元伦理法行事——保护人类基因完整性——我就不能做这个手术。”
他停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个悖论。
“所以我决定:在手术开始前,我要先更新我的誓言。不是抛弃旧的,而是承认它不够用了,然后和它一起成长。”
他回头看向苏茗。苏茗点头,从讲台下搬出一个箱子。
箱子里不是文件,不是仪器。
是三百个空白的面具。
纯白色,没有任何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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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无面之誓】
“每人拿一个面具。”庄严说,“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
医生们面面相觑,但陆续上前领取面具。白色面具触手温润,是用发光树树脂制成的,在手中会随着体温微微发光。
“第一个问题:”庄严举起自己的面具,“当你的患者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生命系统’——可能包含人类基因、植物基因、甚至人工合成基因的嵌合体——你发誓要救治的,是系统中的哪一部分?”
他戴上面具。
面具没有眼睛孔洞,但他依然能看见——因为面具内侧是透明的。从外面看,他是一张空白的面孔。从里面看,世界清晰如常。
“戴上它。感受那种被遮蔽身份的感觉。因为你的患者正在经历比这强烈千万倍的身份困惑。”
三百个医生陆续戴上面具。白色的无面人群站在发光穹顶下,像一群等待重生的幽灵。
“第二个问题:”庄严的声音透过面具,产生奇特的共鸣,“当治愈的手段本身会改变‘治愈’的定义——比如让患者获得新的感官、新的认知方式、甚至新的存在形态——你如何判断这是‘治愈’还是‘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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